在过去十多年间，我无数次踏足卡塔尔，亲身感知这片土地在文化景致上的惊人蜕变。
这段旅程始于参观贝聿铭的建筑瑰宝伊斯兰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Islamic Art）。随后，蔡国强在此策划了规模宏大的展览 “艺术怎么样？来自中国的当代艺术”。数年后，让•努维尔（Jean Nouvel）以“沙漠玫瑰”为灵感雕琢的国家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of Qatar）揭开序幕。乃至近期，卡塔尔决定在威尼斯双年展的绿园城堡区（Giardini）设立永久展馆。这每一步都闪烁着宏大的文化野心。
然而这一次的体验截然不同。我来到这里参加首届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Art Basel Qatar），渴望探究当一场代表全球顶尖交易秩序的盛会降临在一个拥有深厚人文积淀、却鲜有成熟市场活动的国家时，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
2026年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图片由巴塞尔艺术展提供卡塔尔博物馆管理局（Qatar Museums）主席玛雅莎（Sheikha Al-Mayassa bint Hamad bin Khalifa Al Thani）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这一切旨在与过去五十年来一点一滴建立的文化艺术生态系统相结合并予以放大。与大多数艺术博览会追求纯粹商业版图的野心不同，玛雅莎强调，首届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绝非另一个喧嚣的交易场所。她更希望打造一个提升整个地区创造力的平台，使其保有深刻的人文关怀，并以此邀请世界对当地的真实面貌保持好奇，投身于那些有意义的对话之中。
巴塞尔艺术展首席执行官霍罗威茨（Noah Horowitz）亦表示，这是一个专为卡塔尔构思的平台，而非某种既有模式的复刻。他指出，艺术展的目标不只是反映市场，而是充当市场繁荣的催化剂，将中东、北非与南亚地区接入全球生态链，在对话的各个维度交织出新的机遇。这宣告着中东艺术市场一个新黎明的到来。
这种针对卡塔尔度身定制的平台构思，在现场最核心的体现，莫过于对创作者主体性的绝对尊重。
为这场首届盛事奠定艺术基调的是艺术总监肖基（Wael Shawky）。作为当代中东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与教育者之一，他的创作横跨影像、装置与表演，始终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界处发掘意义。肖基是多哈消防局（Fire Station）艺术中心的关键导师，如今他将这种对艺术教育与深度对话的执着，注入了巴塞尔艺术展的商业架构之中。在肖基的愿景里，市场不应与教育割裂。两者如同硬币的两面，共同支撑起一个健康的文化生态。
Vincenzo de Bellis（左），Chief Artistic Officer & Global Director Art Basel Fairs; Wael Shawky，Artistic Director, Art Basel Qatar 2026，图片由巴塞尔艺术展提供，摄影：Jinane Ennasri巴塞尔艺术展首席艺术官兼全球总监德•贝利斯（Vincenzo de Bellis）与肖基决定屏弃传统的群展模式，要求87家画廊全部以单一艺术家个展的形式呈现。他们甚至为这场博览会定名为“生成”（Becoming）。
步入展区，最直观的震撼来自视觉细节的翻转：艺术家的名字被醒目地安置在画廊标识之上。商业品牌在此刻选择退后，让位给独立的创作灵魂。
展位的布局与安置由肖基与德•贝利斯并肩调度，在空间中铺陈出一种近乎音乐性的流动感。他们在视觉平衡与连贯性中找寻着神祕的合辙，同时小心翼翼地平衡在地与全球视野，确保每一场呈现都映射出巴塞尔艺术展的核心基因。
2026年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图片由巴塞尔艺术展提供
2026年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图片由巴塞尔艺术展提供博览会分布于两座建筑：多哈设计区（Doha Design District）与M7。观者能轻易捕捉到展位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视觉呼应。在多哈设计区的D101展位，Luxembourg +Co.展出日本艺术家中井克己（Katsumi Nakai）的作品。中井利用铰链切割组合而成的几何木板，在开启与闭合之间探索空间的魔力。这份纯粹的几何语汇，随即在相邻的Sylvia Kouvali画廊得到回响。在那里，埃及艺术家伊萨（Iman Issa）的《遗产研究》（Heritage Studies）系列通过抽象形体与材料，重新诠释历史文物的当代残响。紧接着在D103展位，Lorcan O’Neill画廊展示了怀特雷（Rachel Whiteread）的创作。怀特雷对空间负形的捕捉，与前两者构成了一组迷人的几何变奏。这种精心的布局，让一场本该充满商业喧嚣的博览会，听起来更像是一首结构严谨的赋格曲。这种旋律在转角处化作了情感的连结。
在D116展位领略过阿德南（Etel Adnan）那些充满明亮色块与简化山景的画作后，只需步行几步，便能在D201展位遇见其伴侣法塔尔（Simone Fattal）在Karma International展示的作品。这种空间安排使两位艺术家长达数十年的情感与创作对话，在多哈的展厅中形成了直观的互文。
Lynda Benglis,Elephant Necklace Circle,2016,Pace,图片由巴塞尔艺术展提供相似的视觉联系在M7建筑中同样有迹可循。在M7二楼平台，佩斯画廊展示了班格利斯（Lynda Benglis）的晚年杰作《大象项炼圈》（Elephant Necklace Circle,2016）。这组标价380万美元的作品由37个黑单色陶瓷元件组成，如黑色轮胎残片般散落在地，在圆形排列中探索生物形态的运动与生长。它与Cardi 画廊悬挂的库奈里斯（Jannis Kounellis）装置相互呼应。库奈里斯的天平装置通过平衡与物质存在，唤起关于移动、贸易与文化交换的诗意记忆。与此同时，Gray画廊呈现了戴森（Torkwase Dyson）的纪念碑式雕塑《尼亚》（Nia）。这座石墨涂层的钢铁结构在曲线与直线的张力中，邀请观众协商空间并对抗剥夺的建筑历史。
然而，这三家画廊优雅的单色调呈现，随即被对面Mennour画廊打破。方丹（Claire Fontaine）鲜艳的霓虹装置《处处是外国人》（Foreigners Everywhere）以色彩斑斓的文字跃动，冲破了单色的沉静。这件曾在2024年威尼斯双年展引发全球共鸣的作品，在多哈这座跨国枢纽中，以卡塔尔境内通用的多种语言呈现，质询着归属感与国界的定义。这种视觉上的碰撞，将“生成”的概念转化为极具活力的视觉宣言。在多哈的艺术地图上，有些作品注定会与这片土地的历史产生强烈的引力。
Christo，Wrapped Oil Barrels,1958–61© Christo and Jeanne-Claude Foundation，摄影:Thomas Lannes，图片致谢：Gagosian高古轩呈现了克里斯托（Christo）早期的“包裹”与“封存”系列，预演了艺术家一生对公共空间的介入。无论是1958年的《包裹油桶》（Wrapped Oil Barrels），还是那些未竟的卡塔尔提案，克里斯托的美学与该地区重视建筑与纺织品的传统不谋而合。他透过隐匿与揭示的手段，建立起一种与地区流动性对话的空间。
不可避免地，展场中也出现了数件评论地区紧张局势的作品，特别是针对巴以冲突。
卓纳画廊展出了杜马斯（Marlene Dumas）的《墙之对立》（Against the Wall）系列，这是她2010年描绘巴以隔离墙的作品，旨在探索这片动荡土地上“墙”的存在。展位上这些创作的标价介于350万至850万美元之间。虽然这些作品完成于十多年前，但在当下的地缘政治张力中依然显得惊心动魄。
魔金石空间在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现场，图片致谢：魔金石空间在这场全球对话中，唯一来自中国的画廊魔金石空间带来了铁木尔•斯琴（Timur Si-Qin）的作品。斯琴提供了另一种生态层面的思考，他将横断山脉的古老记忆融入数字媒介。在“新和平”（New Peace）的旗帜下，他的创作与地区的动荡现实产生了一种安静却有力的共振。
就价格水平而言，卡塔尔的艺术市场展现出一种鲜明的阶梯层次。在Gypsum画廊展位，埃及艺术家莫奈瑟（Mohamed Monaiseer）的织物系列作品《我，宠物狮》（I, Pet Lion）提供了最平易的入场券。那些标价400欧元、融合刺绣与绘画的织物，在童真与战争符号的交错中，为新进藏家敞开了大门。
Massimo De Carlo画廊展出了王俊杰的作品。这位生命在2019年戛然而止的天才艺术家，其遗作如今由基金会悉心守护。展出作品的价格区间极为惊人，从27.5万美元的小幅纸本到标价高达385万美元的油画。在令人咋舌的价格标签背后，很难分清基金会究竟是在防御投机者，还是以此为门槛，精确筛选那些真正懂得欣赏其作品并值得承接其遗产的长期藏家。
Jean-Michel Basquiat，Acquavella Galleries，图片由巴塞尔艺术展提供当这场价值追逐抵达顶峰，Acquavella画廊带来的巴斯奇亚（Jean-Michel Basquiat）则定义了这架阶梯的高度。那幅描绘其好友克拉克（Anthony Clarke）的1985年画像标价4000万美元。这不只是数字的堆砌，更为卡塔尔从种子到参天大树的蜕变过程留下了注脚。
然而，在这些令人屏息的市场指标之外，一种极具地缘特征的视觉语汇正无声地占据感官。漫步在展厅间，很难不注意到，这里的金色是否多得有些过头了？这究竟是某种美学上的巧合，还是画廊主们在不经意间对地区品味进行了某种刻板化的解读？
Georg Baselitz，Die Hand von Wols，2019，图片由白立方画廊提供白立方展示了巴塞利兹（Georg Baselitz）于2019年创作的《艺术家之手》（Artist's Hand）金色作品，标志着他在休整六年后重返雕塑领域。这些青铜浮雕最初在工作室里用塑胶泥捏塑而成，巴塞利兹曾表示，他渴望亲手触摸并掌控物质。放大后的作品采用古老的“火法镀金”工艺，这是一种将黄金融入表面的传统技法。在艺术家看来，这种发光的深度与色泽远比任何油漆表面更具生命力。
Idris Khan,Time Present, Time Past (Kiswah III), 2025, Oil based ink and 23ct gold leaf on gesso，图片由Victoria Miro画廊提供Victoria Miro画廊呈现了汗（Idris Khan）的《当下之时，过往之时》（Time Present, Time Past）系列，将标价4.5万至9万英镑的作品与《蓝色古兰经》（Blue Qur'an）的历史传统对接。汗从艺术史、音乐以及关键的哲学与神学文本中汲取灵感，因探讨记忆、创造力与经验层叠的作品而广受赞誉。这次展出的系列面板以珠宝般的色调绘就，并点缀以金箔，延续了艺术家对色彩、重复以及抽象精神潜力的持续探索，并特别致敬了伊斯兰文化丰富的传统。这种对“金色”的运用，在此处超越了装饰性的视觉符号，转化为一种对神圣历史与时间厚度的当代重塑。
金色的饱和度或许引发了我对关于刻板印象的不安，而在私下交流中，几位西方记者也流露出某种疑虑，他们觉得这场博览会显得不够“在地化”，认为可供访客挖掘的区域艺术家依然不足。我并不完全认同这种西方视角。在这种观点背后，往往隐含着一种对“发现感”的傲慢渴求，彷佛只有展出未经市场洗礼的本土面孔，才足以支撑一场地域展会的正当性。
Raqib Shaw,Echoes Over Arabia I, 2025，Acrylic liner and enamel on birch wood，109x137x5.5cm © Raqib Shaw，摄影:Eva Herzog，图片由Thaddaeus Ropac画廊提供。蓝筹画廊固然会带来他们的当家明星艺术家，但在选件上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而非随机的商业堆砌。Thaddaeus Ropac画廊带来了印度裔艺术家肖（Raqib Shaw），其作品《阿拉伯回响》（Echoes Over Arabia）在主题上与此地严丝合缝，充满了对地域文化的精准致敬。贝浩登（Perrotin）则选择了出生于伊朗的画家巴尼萨德尔（Ali Banisadr），而非那些与该地区毫无联系的西方名号。画廊主们在试图跨越界限，将最具分量的创作力量与这片土地的脉动联系起来。这种努力值得更公正的分析。
在这种全球视野与在地根基的交汇中，人们所见证的不仅是一场商业试水，更是一场关于区域身份与文化生产力的转向。“生成”是一个动词，它拒绝终点，只承载过程。正如玛雅莎所言，首届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是一次“从拥有藏品的博物馆，向实际产生艺术、产出知识的机构的扩张”。
2026年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图片由巴塞尔艺术展提供
2026年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图片由巴塞尔艺术展提供当我完成这篇文章时，除了部分入门级作品，我尚未听闻更多关于大宗交易的最终消息。这毕竟只是VIP预展的第二天，或许当地藏家需要更长的时间消化与决定。这种缓慢的交易节奏，或许揭示了多哈市场的现状：它正处于从单纯的“资产收藏”向“文化参与”转型的过渡期，买家在面对如此高密度的学术呈现时，表现出了某种审慎的自律。
这种转型不仅体现在建筑的更迭，更深植于制度的演进。国家领导人的妹妹玛雅莎长期强力推动文化发展，而总理穆罕默德（HE Sheikh Mohammed bin Abdulrahman Al-Thani）在展会期间的亲自到访，更为这场文化实验注入了明确的国家意志。这不仅是一次商业背书，更是卡塔尔试图以艺术为支点，在后石油时代重新布局其全球地缘身份的战略实践。这场博览会的真正价值，或许不在于几天内的成交总额，而在于它是否能持续催化本地年轻人与创业者跳出既有的框架。当“生成”从一个策展主题转化为制度性的常态，多哈就不再仅仅是全球艺术地图上的一个转机点，而是一个正在自我生成、具备原生动力的知识策源地。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