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许多人来说，让-米歇尔•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 是个文化符号。他是跨越艺术与大众消费的品牌，身影散落在时尚T恤上，也跳跃在拍卖行破纪录的新闻头条里。
2026年1月，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 (Louisiana Museum of Modern Art) 策划了一场“倔强：纸上巴斯奎特”(Headstrong–Basquiat on Paper)的展览，将人们拉回起点，推开层层神话，看见这位英年早逝的艺术家最纯粹的样貌。在那里，巴斯奎特的创作燃烧着一种极致激进的专注。
巴斯奎特二十二岁时，有人问他创作的起头，他直截了当地给了他视觉逻辑的灵魂基调：“我想我会从一个头部开始。”
根据展览策展人安德斯•科德 (Anders Kold)的介绍，对于巴斯奎特来说，头像创作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肖像画或死板的习作。它是架构，用来确立个人表达与精神主体，是一种“内在的凝视”。科德认为，艺术家透过笔下的头颅去观测世界的混乱与美，将那些面孔转化为探索灵魂深处的孔洞。
让-米歇尔•巴斯奎特在Crosby Street的工作室, 1983 © Roland Hagenberg在1981年至1983年间，巴斯奎特创作了一批极少向外人展示的私密乐章。这些画作大多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即兴完成。他将纸张铺在地板上，身体重心压向地面，让油画棒强有力地磨入纸张纤维，像是要把灵魂揉进旋律里。
这些作品与他那些充满符号、文字与社会评论的巨幅油画不同，它们显得更为私密，彷佛是一份纯粹的心理纪录。巴斯奎特选择将这些头像留给自己，将它们藏在工作室的角落或是床底，那是他独自品味的孤独蓝调。
1988年，巴斯奎特在二十七岁的巅峰时期骤然离世。两年后，他的父亲杰拉德 (Gerard Basquiat) 整理了那些散落在工作室角落从未面世的素描，带到了纽约的罗伯特•米勒画廊 (Robert Miller Gallery)。策展人约翰•切姆 (John Cheim) 决定以沙龙风格将其中的27颗头像作品挂满一面墙。这些头部带着圆睁的双眼，像一连串的“科学怪人”般注视着访客。这次展览首次揭开了那些一直以来被巴斯奎特私藏的档案，那是关于生存与情绪最深刻的即兴独白。
这场展览就在路易斯安那现代艺术博物馆 (Louisiana Museum of Modern Art) 呈现。不要误会，这不在美国的路易斯安那州。沿着哥本哈根 (Copenhagen) 的海岸线向北驶入那片平静海域，只需四十五分钟，你就能抵达目的地。
“倔强：纸上巴斯奎特”(Headstrong–Basquiat on Paper) 展览现场，图片致谢：Louisiana Museum of Modern Art我仍记得二十多年前初次造访时的惊艳。这座现代主义建筑强调透明感，雕塑公园与湖滨花园里散落着大约五十件作品。亨利•摩尔 (Henry Moore)、亚历山大•考尔德 (Alexander Calder) 与理查•塞拉 (Richard Serra) 等大师的雕塑在草木间和年轻世代的作品交错。大海在背后铺底，提供无垠的音场，让作品在冷冽海风中按着切分的节奏。就在这儿，巴斯奎特的头像显得格外令人震颤。
这座博物馆拥有一种独特的开放性，这种特质体现在建筑与景观的融合，也体现在处理大型专题展览的方式中。博物馆致力于从不同角度观测世界。比如在庆祝登月50周年的“月球”展中，博物馆将一颗白色的圆盘扩展为横跨科学、神话与存在主义的微观宇宙，带领观者从太空深处回到人类自身。而在“母亲”展中，馆方则深度剖析了人类情感中最核心且多样的连结。
“倔强：纸上巴斯奎特”(Headstrong–Basquiat on Paper) 展览现场，图片致谢：Louisiana Museum of Modern Art 这种将具体主体转化为人类意识探索的策展路径，为巴斯奎特的“倔强”提供了理想的场域。策展人延续了将单一主题推向广阔视野的传统。在这里，巴斯奎特将人类面相转化为一座情感库，让观者直接撞击那些脸孔背后的脆弱、狂热与挣扎。正如朱莉•梅雷图 (Julie Mehretu) 在路易斯安那频道 (Louisiana Channel) 的访谈中指出，他的艺术暗示了他的时代，更碰触到了那些与我们每个人都相关的深层内在体验。
“倔强：纸上巴斯奎特”(Headstrong–Basquiat on Paper) 展览现场，图片致谢：Louisiana Museum of Modern Art 这次展览共集结了四十九件纸上作品与一件油画。尽管巴斯奎特已经名满全球，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竟然是他首次在斯堪地那维亚地区举办的回顾展。
要把这些作品集结于丹麦，本身就是一场跨越国界的征集马拉松。由于巴斯奎特在本世纪前极少获得公共博物馆的青睐与收藏，这批极具代表性的头像绝大多数都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私人手中。当公共机构意识到他的艺术价值并渴望纳入馆藏时，时机早已流逝。因为那些画作的市场价格一路狂飙，已经远远超出了博物馆的预算天花板。
为了促成“倔强：纸上巴斯奎特”，策展团队与艺术顾问公司Colour Themes合作，该公司的创办人菲利普•雷贝兹 (Philip Rebeiz)与CJ•琼斯 (CJ Jones)凭藉在私人收藏界的深厚人脉与藏家逐一接洽，让展览最终成型。除了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 (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 提供的一件馆藏，其余作品皆是首次从私人收藏的深墙中走出，在路易斯安那重新聚首。这种大规模的征集展示了巴斯奎特在当代艺术市场的巨大影响力，更让观者得以在同一个维度下，观察这位艺术家如何在短短几年内，反覆质问并提炼出属于他的视觉真理。
让-米歇尔•巴斯奎特，《无名》，1982，©Estate of Jean-Michel Basquiat。图片致谢：Sotheby’s,Inc.2025这些视觉语言可以追溯到多重源头。那本在病榻上陪伴少年巴斯奎特的《格雷氏解剖学》揭示了人体内部结构的奥祕，也成为他往后艺术生涯中最核心的视觉密码。
在同为画家的友人乔治•康多 (George Condo) 眼中，这种对解剖学的执迷转化为一种音乐性的即兴。康多指出，巴斯奎特的创作方法论深受1940年代兴起、以复杂即兴着称的比波普 (Bebop) 爵士乐影响。其笔尖在纸上游走的节奏，与中音萨克斯风手查理•帕克 (Charlie Parker) 或小号手迪齐•吉莱斯皮 (Dizzy Gillespie) 的即兴挥洒有着惊人的相似。
让-米歇尔•巴斯奎特，《无题（头部）》（Untitled (Head)），1982年，私人收藏。©Estate of Jean-Michel Basquiat。授权Artestar，纽约。图片致谢：Colour Themes。
让-米歇尔•巴斯奎特，《无题》（Untitled），1982年，私人收藏。©Estate of Jean-Michel Basquiat。授权Artestar，纽约。图片致谢：Colour Themes。康多回忆巴斯奎特在工作室时，发现他会随手翻开散落在地板上的书籍，抄录下那些随机出现的短语。这种对传统美学框架的瓦解，深深烙印着作曲家约翰•凯吉 (John Cage) 实验性机遇音乐 (chance music) 的影子。
音乐不仅是出发地，更是贯穿巴斯奎特艺术生涯的基础语法。他的视觉语言从四周的世界疯狂吸纳，犹如梅雷图在访谈所说的，那些头部作品是理解混乱的解码器，用来对抗隐藏在其中的暴力与混沌。梅雷图引用杜波依斯(W.E.B. Du Bois)的“双重意识”，描述黑人在白人社会中被迫透过他者的眼光来审视自己，在多重身分之间承受着永恒的分裂与冲突。这股力量驱使巴斯奎特在压迫系统中，以少数群体的身分起舞。他的作品是在质问系统也是在拆解系统，试图在破碎的世界中重新拼凑出秩序。
让-米歇尔•巴斯奎特，《无题》（Untitled），1982，私人收藏。©Estate of Jean-Michel Basquiat。授权Artestar，纽约。图片致谢：Colour Themes。
让-米歇尔•巴斯奎特，《无题（半身像）》（Untitled (Bust)），1984，私人收藏。©Estate of Jean-Michel Basquiat。授权Artestar，纽约。图片致谢：Colour Themes。巴斯奎特的视野持续扩张，撞击着十九世纪的科学领域。从物竞天择的生存残酷，到遗传学与X光摄影对生命本源的挖掘，通通被他纳入版图。他迷恋“透明性”，试图看穿皮囊下的本质。这种向内探寻决定性力量的冲动，让每一颗头像都展现出一种心理层面的超负荷运作，你几乎能听见画面上那些紧咬的牙齿，正发出哒哒作响的碰撞声。
巴斯奎特逝世至今已超过三十年，但在“倔强”这场展览中，那股原始能量依然疯狂跳动。他彻底捣毁了固有的文化决策模式，强行撞开了那道封闭、僵化的艺术权力大门，让不同的文化、声音与身分在其中肆意迸发。
旅居英国、与巴斯奎特同样拥有多元文化背景的美国艺术家巴林顿 (Alvaro Barrington) 曾感叹，巴斯奎特定义了一种全新的归属感，让像他这样的艺术家得以存在。“巴斯奎特的头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肖像，它变成了一个开放的场域、一个叙事形式、一个转化的场所，以及想像力的容器。”
让-米歇尔•巴斯奎特（1960-1988），伦敦，1984年©Getty Images对我而言，巴斯奎特是连结异质身分与文化的永恒偶像。他是极少数能将视觉语言与音乐脉动直接挂钩的艺术家，那种节奏有时是比波普狂热且破碎的即兴，有时则是嘻哈那种充满街头冲击力、不断取样与重组的重低音回响。
在灵魂的剧场里，这些头像依然在呐喊，挑战平庸，诉说着关于人类面相的真实呈现。当我们重新面对这个混乱的世界，这些平面上的形象会持续在思绪中律动。即便驻足不动，巴斯奎特那倔强的灵魂幽灵，依然会随着时间的节奏起舞，在那咆哮的旋律中，提醒着生命与真理的永恒存在。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