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春晚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即便是多次在春晚这样顶级舞台上亮相的机器人,其展示的核心依然是“跳舞”,而非某项可以迁移到真实生活场景中的具体技能。
这个细节像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一扇通往行业深处的门。门后不是什么黑科技神话,而是一道至今无人跨越的鸿沟。
2025年2月,《经济学人》给中国人形机器人泼了一盆冷水。标题直指核心:《中国人形机器人令世界眼花缭乱,但谁会购买它们?》文章摆出三组数据:2025年全球出货量超1.45万台,近八成来自中国;长三角可采购约90%的零部件,供应链之完备全球罕见;但在工厂里,这些机器人的效率仅为人类的30%-40%。
结论更冷:这是一个由政府而非市场驱动的产业。绝大多数机器人用于表演和展示,真实需求尚未成型。如果不能在规模化普及之前找到买单的人,泡沫就会破裂。
业内人士直言不讳地指出:中国的人形机器人,本质上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发展数年,鲜少看到真正落地的商业化应用,它们大多停留在镁光灯下,以“一对一遥控跳舞”的姿态示人,堪称现代版的提线木偶与皮影戏。那些被称作“智能”的表现,的确是提前写入的代码、反复调试后的固定动作。剥离炫目的外壳,这些机器人更像是一个个造价高昂的大型玩具,距离人们想象中的“自主智能”确实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
一、舞台之内,鸿沟之外
为什么机器人总在跳舞?这不是春晚导演的偏爱,而是技术的无奈。
春晚舞台是典型的低复杂度场景:光照均匀、地面平整、动线固定。机器人在那里跳舞,本质上是在一个被人类彻底净化的温室里完成预设动作。灯光、音乐、走位,一切都是事先量好的,没有任何意外,也不需要任何应变。
但真实的商业或生活场景呢?
是随机的物品摆放,是突然从墙角滚出来的苹果,是光线从清晨到黄昏的变化,是需要细腻力觉才能拧开的瓶盖,是猫突然从脚边窜过时该如何保持平衡。这些在人类看来稀松平常的“意外”,对机器人而言,都是足以让系统崩溃的致命变量。
目前的机器人“大脑”在处理这种开放世界的不确定性时,能力会急剧下降。它们能在光滑的舞台上完成一百个连贯的空翻,却未必能在一间杂乱的厨房里,准确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勺子。
结果就是商业落地陷入一个尴尬的闭环:能做的(表演)不需要,需要的(通用劳动)做不了。
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困境,而是全球行业共同的瓶颈。现实中已有不少明星项目折戟沉沙:K-Scale Labs因量产成本远超售价、供应链缺失导致资金链断裂于2025年倒闭,凸显硬科技需跨越实验室到量产的成本鸿沟;达闼机器人虽融资超54亿却因产品局限于表演场景、盲目扩张致商业化能力弱,2024年起深陷债务危机,依赖合资转型求生。两者均暴露行业痛点:技术未适配复杂环境、量产成本高、资本泡沫下缺乏造血能力。
那些在镁光灯下活蹦乱跳的机器人,一旦被扔进真实世界,面对一只滚动的苹果、一个歪斜的衣架、一杯没放稳的水,就可能当场死机。
舞台之内,是精心编排的确定性的胜利。舞台之外,是混乱、随机、不确定性的真实人间。而这区区几步的距离,恰恰是人形机器人至今无法跨越的鸿沟。
二、供给端的“表演性繁荣”
然而,在产业供给端,我们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2025年,智元机器人出货超5100台,宇树科技紧随其后,约4700台。两家占据全球总量的四分之三。在长三角,从电机、减速器到激光雷达,约90%的人形机器人零部件可以当天采购到位。
这种供给侧的繁荣,本质上是产业政策驱动,而非市场真实需求拉动。长三角成熟的电动汽车产业链,为机器人产业提供了天然的温床——高扭矩电机、逆变器、电池,技术同源,产线共用。各级政府将机器人列为“优先发展产业”,土地、补贴、采购订单接踵而至。造出一个能行走、能翻跟头的机器人“身体”,门槛前所未有地低。
然而,这种供给能力目前主要停留在硬件集成与预设动作的炫技层面。春晚舞台上,机器人“下腰”“醉拳”“空翻”,行云流水;展厅里,它们挥手致意,引来阵阵惊叹。但这些行云流水的动作,本质只是舞台展示,而非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它们像一个能完美背诵演讲稿、却无法与人进行任何实质性对话的“表演者”。
泡沫的迹象已然浮现。2025年前十个月,中国具身智能领域融资超500亿元,而第一梯队所有公司的全年营收加总不足100亿元。许多尚处早期阶段的项目,甚至连原型机都还在图纸上,估值便已飙升至数十亿级别。资本追逐未来的急切心情,由此可见一斑。
三、需求端的“隐性苛刻”
与供给端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需求端的冷静与苛刻。
工业场景中,工厂要的不是一个会打招呼的“明星员工”,而是一个能24小时无差错完成精密装配、能适应产线微小变化的可靠劳动力。优必选的一位发言人坦承:“目前而言,人形机器人的效率和生产力还不如工人,客户也清楚这一点。”30%-40%的效率,意味着引入机器人反而拖慢生产,无法产生正向的投资回报率。
商业服务场景同样苛刻。商场和酒店需要的是能主动感知顾客需求、提供个性化服务、并能妥善处理突发状况的智能助手,而非一个只会挥手致意的“迎宾吉祥物”。春晚舞台上的完美表现,很大程度上是“事先做好地图”的精心排练。一旦放到开放、动态的真实环境里——比如人流量杂乱的餐厅——机器人的成功率就会断崖式下跌。这就是行业头疼的“确定性困局”:客户需要的是“每一次都成功”,而目前行业能提供的往往只是“大概率成功”,甚至是“小概率成功”。
家庭服务更是终极的复杂场景。家庭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复杂指令、在杂乱环境中安全导航、并能与老人和孩子进行情感交互的“全能管家”。这与目前能跳舞的机器人之间,隔着好几代技术鸿沟。正如一位机器人专家所言:“它们能自主或半自主地完成一到两件事,但这些机器人无法像人类大脑那样处理现实世界的问题。”
高盛实地调研九家中国机器人供应链企业后发现,供应商普遍规划年产能10万至100万台,但无一家确认收到大额订单或明确量产时间表。瑞银证券维持2026年全球人形机器人3万台出货量的基准判断,同时指出真正的出货放量或将集中在2027至2028年。
四、政府作为“元买家”的双刃剑效应
地方政府成为最大买家,是理解中国人形机器人产业特殊性的关键钥匙。
短期来看,这种模式确实为数百家初创企业和上游供应商提供了宝贵的现金流和“练兵场”。2025年,人形机器人行业迎来了标志性的“亿元订单”:优必选拿下2.5亿元全球最大单笔订单,智元机器人和宇树科技共同中标中移动超过1.2亿元的代工服务采购项目。这些订单的背后,是国家级战略的推动和数据采集的刚需。
然而,长期来看,这柄双刃剑可能正在划伤产业本身。
第一,需求信号可能失真。政府购买(多用于展厅、活动、政府大厅)传递出的需求信号是“我们需要一个看起来不错的机器人”,而非“我们需要一个能高效、低成本完成具体任务的机器人”。这导致企业将资源投入到优化外观和表演功能上,而非提升实际工作效能。正如一位观察者所言,机器人的“技能树”好像点错了——它明明该帮我们做家务,却代替我们诗词歌赋、载歌载舞。
第二,可能滋生依赖性。企业可能形成对政府订单和补贴的路径依赖,削弱其寻找真实商业客户、打造可持续盈利模式的动力。一旦“政策母乳”断供,大量缺乏核心竞争力的企业可能迅速倒闭。
第三,可能诱发地方保护主义。投资者开始关注企业所能获得的“地方政府资源”,而非技术有多强。这可能导致市场分割和地方保护主义,不利于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形成。技术最强的公司,不一定比最能拿到政府订单的公司活得更好。
国家发改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李超在2024年11月的新闻发布会上坦言,“速度”与“泡沫”一直是前沿产业发展过程中需要把握和平衡的问题。当前人形机器人在技术路线、商业化模式、应用场景等方面尚未完全成熟,随着新兴资本加速入场,要注意防范重复度高的产品“扎堆”上市、研发空间被压缩等风险。
五、错配的根源:需求反馈闭环的断裂
为什么供给与需求之间会出现如此巨大的断层?核心在于缺乏“使用—反馈—迭代”的良性循环。
经济学上,任何产品的进化都依赖于真实使用场景中产生的数据反馈。iPhone之所以能不断迭代完善,是因为亿万用户每天都在真实场景中使用它,产生海量的失败数据和改进机会。但对于人形机器人而言,这个闭环是断裂的。
由于政府是当前最大的买家,大量机器人被安置在无需创造实际经济价值的“温室环境”中——政府大厅迎宾、展厅展示、活动表演。这些场景无法产生在真实、严苛工业环境下才能出现的有效失败数据:为什么在流水线上抓取零件会失败?为什么在嘈杂环境中无法识别语音指令?为什么长时间运行后关节过热罢工?
没有这些数据,就无法进行针对性的技术迭代,供给能力自然无法向真实需求靠拢。这形成了一个尴尬的闭环:越没用,越没人用;越没人用,就越没用。政府的采购虽然维持了产业温度,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将产业与真实的市场信号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