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在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的情况下,对伊朗实施“先发制人”军事打击。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确认在袭击中丧生,中东地区冲突升级。
美国总统特朗普宣称将“摧毁”伊朗导弹能力,坚决不让伊朗拥核。伊朗方面迅速发表声明,指责美以行动违反《联合国宪章》,并展开“毁灭性”报复行动。巴林的美军基地、阿布扎比机场、迪拜机场等地标受到袭击。
就在此前48小时,阿曼外长巴德尔仍在日内瓦斡旋美伊核谈,并释放出伊朗愿意“零积累、零存储、完全核查”的信号。外交窗口似乎正在开启,却在战火中迅速被关闭。(笔者曾在阿曼首都马斯喀特采访阿曼外长巴德尔,见《阿曼:动荡中东的一汪“静水”》。)
“打击伊朗既不符合美国利益,也不利于世界和平,”巴德尔在社交媒体发文称。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则表示,美国试图推动政权更迭的目标“不会实现”。
阿曼外长巴德尔推文截图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召开安理会紧急会议,就伊朗局势发表声明,谴责当天在中东地区发生的军事升级,呼吁有关各方立即停止敌对行动,防止局势进一步恶化。
联合国和平倡议者、伊朗裔知名社会活动家萨娜姆•纳拉吉•安德里尼(Sanam Naraghi Anderlini )连连发推,表示忧心。她为袭击中丧生的伊朗某女子小学的数十名小学生感到心痛,写道:“愚蠢、傲慢和缺乏经验导致混乱和死亡——让小女孩为此付出代价。”
萨娜姆•纳拉吉•安德里尼在联合国80周年纪念大会上发言。摄影:英伦云传媒
伊朗侨民打出感谢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的标语。摄影:Alexander Seale安德里尼在伊朗首都德黑兰出生并长大,后来赴英国和美国学习与工作,是“妇女、和平与安全”议程的国际倡导者和实践者,创立并领导国际公民社会行动网络 (International Civil Society Action Network,缩写为ICAN),曾主导推动联合国安理会第1325 号决议的通过,首次将女性在冲突预防与和平谈判中的角色纳入国际安全框架。她长期担任联合国政治与建设和平事务部(UNDPPA)顾问,曾与50多个战区的女性合作,推动和平进程中的女性赋权,因其杰出贡献,被英国王室授予MBE勋章。
1月17日,安德里尼受邀在联合国80周年纪念大会上,与前北约秘书长乔治•罗伯逊勋爵等与会者讨论“和平、安全与正义”。笔者在现场对安德里尼进行了专访,以下是采访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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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里尼:伊朗的命运应该由伊朗人来决定
问:自2025年12月起,因货币崩盘、通胀飙升和民生恶化,伊朗全国爆发大规模抗议示威,已有数百人在冲突中丧生,另有数千人遭到逮捕。在你看来,伊朗是时候改变了吗?
安德里尼:某种程度上,伊朗一直在变化,既有积极的,也有消极的。从社会文化层面来看,女性在过去40年中坚持并取得的变化是非凡的。这不是自上而下的改变,而是来自内部。但经济制裁是世界上最严重的制裁之一。伊朗本来是中等偏上收入国家。我认为制裁会伤害民众。在我看来,这种制裁带来的变化是负面的。
伊朗侨民在伦敦市中心集会。摄影:Alexander Seale
安德里尼推文截图袭击发生后,部分伊朗侨民在伦敦市中心集会,挥舞1979年前的伊朗国旗和时任国王巴列维的头像,以及嘲讽哈梅内伊的漫画,呼吁政治变革,有集会者打出感谢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的标语。对此,安德里尼表示不解,她坚持认为伊朗人的命运应该自主决定。
安德里尼:任何一个政府都有支持者和反对者,如果你想要改变,应该是通过对话和理解。你需要看哪部分是最大的共识,而不仅仅是看分歧。我真诚地认为,无论国内还是国外,大多数人所做的一切,在某种层面上,都是出于对国家的爱。想象一下,如果我们从这里开始对话,你想要怎样的未来,你期待你的孩子和下一代需要什么样的国家?然后倒推回现在,我们需要大胆的想象。但我并非觉得容易,战争、创伤和愤怒,让这种(理性)探讨很难进行。
美国已经实施制裁,已经采取军事行动,并支持以色列。我认为别的国家没有权利来轰炸另一个主权国家。真正的问题是:你进行的是什么样的干预?如果你提高关税,谁承担成本?如果你轰炸,谁被轰炸?你不能以“拯救”之名行伤害之实。我一直相信通过对话和外交途径改变,而且不仅仅是精英之间的对话,而是国家层面的对话,让各方安全地坐在桌边。
去年的抗议开始是和平的,后来出现了镇压。和平抗议是一种语言,暴力是另一种语言。这一次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否有挑衅者?是否有外部势力?我们不知道。也许应该派独立调查人员去了解真相,不管怎样,最终付出代价的是伊朗人民,应该允许伊朗人民自己去通过制度来挑战他们的政府(而不是外部干预)。
伊朗的女性越来越有力量
历史背景:1979年,伊朗发生了伊斯兰革命,推翻了巴列维王朝的君主制统治,结束了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Mohammad Reza Pahlavi)的统治,并建立了由霍梅尼领导的伊斯兰共和国。女性在法律与公共生活中受到更严格的宗教规范约束(如强制佩戴头巾、家庭法更保守)。2022年,玛莎•阿米尼(Mahsa Amini )在被伊朗“道德警察”拘押期间死亡,引发全国性抗议,并迅速演变为以“女性、生命、自由”为口号的社会运动。
问:你能告诉我对比1979年,现在的伊朗女性是一种什么状态?是否有人想要回到1979年以前?
安德里尼:女性现在远远走在前面。目前,80%的大学生是女性。这种基础是几代人奠定的。我的母亲那一代,我这一代,我们接受教育,我们追求职业理想,自食其力。当1979年(霍梅尼)政权刚上台时,他们试图把女性赶出大学,阻止她们学习科学,但社会需求改变了。现在女性在各个职业中都有存在。在政府、在私营部门。社会不会倒退,只会前进。2022年,“女性、生命、自由”是世界历史上第一次男性站在女性身边支持,而不是试图接管女性的运动。女性在抵抗体系中非常有力量,我们应该支持她们。但暴力、战争、制裁……当一个政府让数万人失业,杀死数千人,这些都不会带来民主,只会带来创伤。
问:1946年,首次联大会议就是在我们所处的伦敦威斯敏斯特中央大厅召开的。2025年1月17日联合国80周年纪念大会上,不少代表发言说,二战后建立的国际秩序,如今被拆解与弱化,联合国安理会屡屡被绕过,美国成了房间中的大象。在你看来,联合国体系是否还有效?解决之道是什么?
安德里尼:我们真的需要说“够了!” 因为整个世界体系、国际法正在被挑战。这对我们这一代来说很不幸。我的一代人知道战争是什么样的,而你们这一代正在亲眼目睹。
所以我会说,记住我们曾经承诺过什么,并努力去建设它们,是非常重要的。每当你看到有人升级局势、把它军事化时,问问自己,谁在受益?是军火商吗?是某种特定的利益路径吗?对话成本更低,却能迫使人承担责任。而开枪意味着他们把别人的孩子送去战场,或杀死别人的孩子。和平与安全的前景如同迷雾,但我们不应因此退缩。要站出来发声。
“坏”的和平也好过“好”的战争
问:年轻人担心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建立的整个体系会不会崩溃。这种担忧是天真的吗,还是正在发生?
安德里尼:如果我们没有联合国,我们需要创建一个,因为国家之间是那样的紧密相连,但实际上我们是有这些制度的,我不认为一定会崩溃。我担心的是,如果这个体系被侵蚀,而没有人站出来维护它,那么就会下行甚至触底。我们需要有国家站出来,需要法律,需要多边主义。人们已经在全球沟通,边界已经被打破,我们需要一个机制,为政府间对话和公民社会对话提供空间。
正如我在演讲中说的,花了数百年的思想发展,才形成一个理念:国家之间应该通过和平途径互动,如法律或者外交,而不是通过武力。因为最终,即使是糟糕的和平,也好过所谓好的战争。
如今,40%的被杀者是儿童。(某些)年老的男人在为未来做决定,而他们自己不会在未来存在,却种下危险的种子。现在的政府必须承担责任,维护我们建立的东西。
联合国80周年纪念大会。摄影:英伦云传媒***
作为政策专家与一线行动者,安德里尼长期在联合国体系与地方社区之间搭建桥梁,主张通过多边机制、法治与公民社会参与实现可持续和平,并警惕军事化与双重标准对国际秩序的侵蚀。在联合国大会上,安德里尼强调公民的力量,并系统阐述她的思想。
“对我而言,《联合国宪章》最重要的一句话是开头那句:我们联合国人民(We the peoples of the United Nations)。
12世纪的波斯诗人萨迪说:人类本为一体,同源同魂。若一人受苦,众人难安。若无同情之心,何以称为人?这就是同理心与团结。500年前文艺复兴时期,人们提出战争是道德的失败,和平依赖外交,法律必须约束权力,军事化从内部摧毁社会。这些理念是今天联合国的种子。也许80年前《宪章》的起草者明白,政府本身不能被完全信任来维持和平。因此《宪章》说“我们人民”,需要一个更强大的联合国,来放大我们作为公民与公民社会的力量。”
就在笔者截稿前,海湾地区的朋友发来信息说,白天被各种巨响惊吓,半夜则被政府的警报声惊醒。也有朋友被滞留在机场,等待领空重新开放。而笔者的剑桥同学去迪拜考察创业生态的计划大概率要搁浅了。当战争骤然逼近,生活的平静和预期被打破。
2月28日这一天,或将深刻影响未来的地缘政治格局,也将影响许多普通人的命运。面对沉重的现实,安德里尼的和平理想似乎更加遥远,也更加需要智慧、勇气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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