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十年间,每次我去哥本哈根,都会固定去一家Hart Bageri面包房,到店里买一个最有特色的豆蔻卷(cardamom bun),坐在街边慢慢吃。有时赶路就带上火车,第二天回到伦敦家才拿出来,味道一样好。去年,我听说这家面包店的主人Richard Hart将在伦敦接管百年老店Claridge’s的面包房,才意识到这位面包师来自英格兰。在伦敦的这第一家店,Richard说要把自己小时候吃过的传统烘培食物全都带回来。
自此,我就一直期待;今年年初,新的面包房终于开业,我在伦敦约了Richard做访谈,才了解到他如今定居在墨西哥,英国并不常来。但他首先向我解释了为什么要做一家英式烘培传统的面包店:“如今世界各地的面包店越来越趋同。如果我把你带到纽约、墨西哥、伦敦或者世界上任何一家现代面包店,你可能都分不清自己在哪个城市,因为大家做的东西几乎都一样:可颂、pain au chocolat、各种老面面包。所以我希望做一些更有地方性的东西”,Richard说:“如果我去中国,我肯定希望吃到中国的面包店。如果我在英国,我就想吃到英国的面包。”
Claridge’s已经开业两百多年,在伦敦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新装修后的面包房却完全没有大堂里的“老钱风”,不大的空间里开放透明,顾客进店就能看到从和面到出炉的每个步骤。Richard对着柜台上陈列的点心如数家珍:French fancies(法式小蛋糕)、iced fingers(糖霜手指蛋糕)、lardy cake(猪油蛋糕)、marmite and cheese Swiss(马麦酱芝士瑞士卷)、火腿芝士卷,还有Belgian buns(比利时面包卷),这些都是Richard记得的童年味道。
“我小时候特别爱吃French fancies,”他一边卷起衣袖:“我会先把外面的巧克力剥掉,只吃里面那个绿色的部分。”他然后指向比利时面包卷:“我小时候经常吃,真是很喜欢。”不过,这里几乎所有的烘培制品都是老面做出来的。Richard知道如今很多人对成为网红的老面有点烦,可是他坚持:“老面对消化更好,对肠道里的益生菌也更友好,岁数慢慢大了,这些事情我会更在意。”
他讲起自己与小麦种植者的关系:他面包房里使用的面粉,供应商的祖母、父亲、儿子他都认识,也去过他们家的农场很多次。甚至前些年Richard再婚时,婚礼上的一束麦穗,也是从那个小麦地里摘的。他说,这是一段非常真实、非常深的关系。
我对于烘培的英国传统比较好奇。面包店里有一款老面法棍,Richard介绍说,在英国,这东西经常被半开玩笑地叫作French stick,他也就沿用这个叫法。还有一种杂粮面包,有点像超市里的全谷物面包,“我猜我家里人现在还在吃那种。”他还会做黑麦面包,十字面包(hot cross rolls),早上会在里面放培根,做成培根面包卷。他说:“如果你早上排队拿到一个热腾腾的培根面包,那一天基本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我对他说,面包房开业那天我就带了一个老面的Bloomer回家给家人尝,大家都觉得可真好吃。可Richard回答,最初几周出炉的面包他并不满意,称“十分满分的话只能拿六分”,然后解释说,不满意是因为面包没有很好地膨胀,内部结构也不理想:“问题并不在技术,而是环境:气候、湿度、气压、空气中的水分,甚至连续下雨都会影响面团的反应。”
Richard说,每到达一个新的地方,他都要重新理解面团;也就是要给自己几周时间,“去弄明白一个新的空间、新的城市,或者新的国家”。开业前两周,他不断调整配方,比如说减少面团含水量、改变发酵方式、提高发酵温度,但每次只改一个变量,“如果同时改两件事,你永远不知道哪一种改变真正起了作用。”他说,有时候要花上十天才找得到最舒服、准确的状态。
Richard并不是一开始就做面包。上世纪九十年代,他先在伦敦当了十多年厨师:“那是典型的伦敦厨房生活,一周五天,从早到晚,晚上九点才结束”。直到2007年,他搬去了美国加州,第一次发现自己突然有了很多空闲时间。“原因很简单:加州劳动法规定加班必须支付1.5倍工资,因此餐厅通常只安排一周四天、每天十小时左右的班次。”对很多人来说,那是求之不得的休闲时间,但对Richard,他感觉这是学习新东西的机会。细想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喜欢吃面包,但完全不会做,“我以前在餐厅做出来的面包糟糕得难以形容。”
后来有人告诉他,北加州佩塔卢玛有一家面包店叫Della Fattoria,他就去看了一次。作为美国手工面包烘焙的先驱之一,Della Fattoria是最早将天然酵母与柴火烘培推向公众视野的机构之一。在店主人兼面包师Kathleen Weber的指导下,这家店已成为几代面包师的“黄埔军校”。
“那次经历真的让我大开眼界”,Richard回忆,他们做面包的方式,“看起来就像一千年前那样”,几乎没有机器,面包师用很长的木铲,把面团送进深深的烤炉里,两个烤炉并排放着。整个过程完全依赖手感、时间和经验。“这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我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现代化、全不锈钢、自动化的面包工厂。那时我还问他们:‘酵母在哪里?’他们指着一箱正在发酵的面团说:‘这就是酵母。’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所谓的天然酵母,也就是老面,就是这样工作的。”
Richard当时三十岁,Kathleen六十五岁,Della Fattoria是她在五十五岁才开的:“正是她令我下了决心要成为一位面包师”,Richard说,自己就这样在那儿待了两年,每天做大约1200条面包,学会了所有基础。离开北加州后,他去了旧金山的Tartine面包房,每天只做大约150条面包,数量少得多,要求也完全不同。Tartine是以采用野生酵母、低温长时间发酵的特色老面面包而远近闻名,口感外脆内韧。Richard说,在那里有点像搞科研,面包的外皮、内部结构、色泽、口感和发酵状态,所有细节都被反复讨论。“我们每天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还能不能更好?”
2016年,有一个契机,Richard与丹麦餐厅Noma的联合创办人兼主厨René Redzepi 合作,在哥本哈根开设Hart Bakery。他在Noma新店里的隔间设立了测试烘焙间,专门为餐厅供应面包。最初他带去的是美国式的烘焙逻辑,比如在丹麦酥皮里加入咸味焦糖火腿,然后满心期待能把这些新奇的点子带给食客,可结果是丹麦人完全无法理解:“这是甜点,为什么里面会有肉?”团队里有些人也表现得哭笑不得,这使他意识到,烘焙不仅是技术,也是对文化理解的考验。
于是他开始通过观察和实验来调整配方。他会花几个小时盯着面团,记录发酵的状态、温度变化、湿度对面包的影响。他学着让面包去适应餐厅和本地人的需求,而不是强行让食客接受自己的创意。有一次,他将制作可颂剩下的边角料卷成小卷,试着加入了一点豆蔻糖浆,没想到这个简单的小实验,却正中丹麦人的口味。豆蔻卷很快成为店里的招牌产品,每天早晨出炉的时候,香气能把街上的人吸引过来。我也记得每次看到Hart Bageri外面经常排长龙,豆蔻卷都是几乎人手一个。Richard告诉我,豆蔻卷的制作方法简单也讲究:出炉时趁蒸汽还在时,先蘸澄清的黄油,再蘸豆蔻糖浆,形成密封膜,锁住水分,第二天吃依然柔软好吃。
八年前,正当Hart面包房在哥本哈根的连锁门店越开越多时,Richard与第一任妻子分开,前妻将四个孩子带回到了美国。这时的Richard事业纵然顺利,内心却感到“非常孤独与迷惘”。2021年,一位住在墨西哥的朋友对他说:“搬过来吧,这样你每个月都能见到孩子。”他说这句话“就像一束光”,翌年冬天,他就搬到了墨西哥城:“那里的一切几乎都是纯手工的。如果衣服坏了,人们会修;鞋子坏了,也会修。整个社会不像是一个一次性消费文化,这一点我非常喜欢。”
同时,Richard也着手筹备在新城市的事业:创办“Green Rhino Bakery”。然而这家新店的筹备并不顺利:不仅合伙人分道扬镳,甚至在施工一年后才发现商业执照是假的,Richard不得不放弃原来的空间。可也就在当天,他便物色到了现在的店址,一个开放的空间,顾客可以看到烘培的整个制作过程。针对墨西哥的气候和特色,他开始使用百香果、热带水果、玉米等当地食材,而没有复制哥本哈根模式,慢慢研究出“属于墨西哥的面包”。
Richard与Claridge’s的合作源头可以追溯到2012年伦敦奥运期间,Noma主厨René Redzepi和团队在Claridge’s举办了十天的快闪餐厅,几年后,酒店一些员工到哥本哈根参观,希望与Noma深化合作,这时René向对方提到了Richard的烘培店,由此也就为Richard后来接管Claridge’s面包房埋下了伏笔。
Claridge’s是伦敦历史最悠久的酒店之一,店内至今保留着百年艺术装饰风格,历史背景丰富,比如二战胜利后,邱吉尔与夫人第一时间选择到此入住。今日面包房回溯英伦烘培传统,令人感觉百年老店在厚重、优雅和日常感之间实现了连接。
Richard 说,以前酒店的面包是在组合蒸烤箱(Rational)里做的。“这种烤箱可以做很多东西,但并不是最好的面包烤炉。真正的面包炉由厚厚的混凝土和隔热材料组成,储热能力极强。关掉之后三天才会完全冷却。即使一次放进去一百公斤冷面团,温度也几乎不会下降。而普通烤箱开门就掉温,这直接影响面包的膨胀、外壳、颜色和内部结构。”目前面包房开张不久,每天出炉约150–200条面包,以后将逐步供应整个酒店,包括早餐。
从2018年筹备到2026年面包房开业,Richard不断奔走在墨西哥家和伦敦之间。眼前这个面包房里没有现代欧洲烘焙,而是许多游客或许有点陌生的英国传统。这里陈列有一些看上去是普通超市也能买到的点心,就拿椭圆形或长条形的英式传统面包bloomer来举例,这种面包表面有几道深割口,外壳厚而脆,内部松软、有较大的气孔。在Claridge’s面包房里,所有的bloomer面团全都提前一整夜发酵,发酵时间远远超过普通快发面包。这样一来,面包的口感就真实、可口,也更易消化。
这次见面后,我又买了一条老面Bloomer带回家。Richard教我,新鲜出炉的面包回家后切片,直接放进冷冻,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烤香,这样就不怕过期。我还特别喜欢他做的苹果酥(apple turnover),这种同样很英式的点心,松软外层的夹心是苹果馅,在这里,苹果酥的外皮还刷了焦糖上光,松脆不腻。Richard向我解释说,这个做法的灵感,是我看到这里的厨师在给一种法国传统甜点上光。“你知道每年国王节都会吃的那种法国蛋糕吗?国王饼(Galette des Rois)。当时厨师们正在给它做表面处理,看起来非常漂亮。于是我就想:这个技术也可以用在apple turnover上。我们做的是一种焦糖粉。先把焦糖做好,然后把它打成粉末,再把这个粉末撒在酥皮上,最后放进烤箱完成烘烤。粉末在烤箱里会重新融化成一层焦糖。这样表面就会形成一层非常漂亮的光泽。”
Richard Hart跟点心一道,我还带了一本Richard出的烘培大部头书籍回家。临别前,他一再叮嘱我一定要自己动手试做面包:“我觉得烘焙其实既是科学,也是艺术。但我是更偏向艺术型的人,我喜欢先学会规则,然后再去打破它们。很多时候糕点师会拿一个配方来问我意见。我会先问:‘这个配方从哪里来的?’他们会说,是从以前的厨师那里学来的。但我会说: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很多人会认为某样东西只有一种正确做法。但如果你真的非常了解这件事,你就可以重新写一套规则。就像重新写代码一样。”
他说写了自己的烘培书,其实也是同样的想法:希望这本书是一种基础,让大家学会基本方法,然后自己去成为面包师。
“我不会保留所谓的‘秘诀’。有些人害怕把秘诀写出来,因为别人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厉害。我是希望别人比我更好。如果我的员工将来成为比我更好的面包师,那说明我真的做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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