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局势发展至今，美国国内主流智库如何看待伊朗局势下一步的发展？上周，美国智库兰德公司召集自己的专家进行深入探讨，并公开发布了他们的结论，这成为上周世界智库圈舆论关注的焦点之一。
美国兰德公司的专家们所谈问题涉及：评估哈梅内伊死后的继承人；伊朗国内民众的反叛情绪；伊朗的代理人网络；以色列的安全环境及地区外交；中俄对战争反应及其意义；战争对石油市场、能源价格及全球贸易的影响；有无缓和当前冲突的外交出路等。
上述问题均涉及当前战争的前景、大国的利益以及国际能源和全球贸易的未来。
伊朗内部局势不乐观
问题：已故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之子穆杰塔巴•哈梅内伊成为新任最高领袖。这一人事任命是预示着伊朗内部派系的博弈态势吗？它将如何影响国家的长远发展？
专家希瑟•威廉姆斯表示：“考虑到家族世袭的潜台词，加上穆杰塔巴缺乏政治资历，我始终不认为他是合适人选。这次选择或许暗示着：要么这个职位确实难觅合适人选，要么就是伊斯兰革命卫队视穆杰塔巴为可操控的傀儡。我本能地怀疑他是否配得上这个角色，但若他能胜任，其能力或许会超出多数人的认知——就像他那位长期被低估的父亲一样。不过面对政权存亡危机，专家会议似乎认定：与国家安全机构关系密切的内部人士带来的连续性优势和稳定感，远胜于父传子的权力更迭风险。”
专家卡伦•苏德坎普指出：“穆杰塔巴的当选彰显了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展现的稳定、力量与韧性。在国内，这向民众表明政府在面临政权存亡危机时仍能正常运转。这一结果不仅让政权支持者和安全部门重拾信心，更激励他们继续支持战争。对国际社会而言，这证明了该体制在哈梅内伊去世后仍能保持运转的韧性。更重要的是，这也传递出德黑兰继续战斗的坚定决心。这一人事任命也巩固了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在历史转折点的影响力。”
显然，兰德公司的专家们对哈梅内伊的继承者穆杰塔巴的前程，意见并不统一。但对稳定处于战争状态的伊朗现政权来说，穆杰塔巴的继位似乎又很合理，因为如果不这样安排，伊朗现政权可能就因为战争和内乱而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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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美国总统特朗普呼吁伊朗民众在军事行动结束后夺取政权。目前伊朗国内民众情绪的早期迹象如何？无论是政权支持者还是普通民众，都存在怎样的反应？
兰德公司认为：哈梅内伊的逝世凸显了伊朗社会的深刻分裂。然而从政治光谱的各个层面来看，似乎存在一个共同点：对伊朗未来走向的不确定性，以及对这一过渡时期可能出现的不稳定性的担忧。
专家威廉姆斯指出：如今伊朗民众中支持现政权的比例微乎其微。那么问题在于：当伊朗民众与政府施加的暴力镇压形成对等对抗时，这种对抗局面何时才能真正实现？
看来兰德公司及专家对伊朗何时爆发内乱、以及内乱何时导致伊朗现政权下台，并无把握。笔者认为，除非伊朗在战争中被击倒，那样会导致国内发生民变而实现伊朗政权更替，否则特朗普呼吁伊朗民众夺取政权的期盼，不太容易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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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这场战争对伊朗的代理人网络意味着什么？这些网络包括黎巴嫩真主党、加沙的哈马斯，以及在伊拉克和叙利亚的民兵组织。
专家凯尔•A•基利恩说：战争持续削弱并瓦解伊朗的代理人网络，使其代表德黑兰实施连贯行动的能力不断下降。尽管真主党仍是当前最强大的政治力量，但这个“轴心”的格局可能向受美国和以色列压力较小的组织倾斜。伊拉克的什叶派民兵组织以及也门的胡塞武装虽构成潜在威胁，但若没有伊朗支持者的直接援助，其组织能力和协调能力恐难形成统一战线。
专家詹伯托尼也说：伊朗的代理人正进行着不同的战争，虽受德黑兰庇护而团结一致，但在作战能力和自主权上存在分歧。真主党是当前冲突的活跃参加者，哈马斯忙于巴勒斯坦问题，伊拉克民兵组织内部存在分裂，叙利亚民兵则处于边缘位置。
专家苏德坎普指出：伊朗代理人组织的防御与威慑作用在持续多年的压力下已彻底瓦解。自10月7日袭击事件以来，以色列将重点放在削弱黎巴嫩真主党和哈马斯的军事及恐怖主义能力上。伊拉克什叶派民兵组织的分裂状态，凸显了其当前应对能力的局限性。
从兰德公司专家的上述结论看，他们对伊朗当下的国内政局评估以及外部支持力量都不看好。但另一方面，只要战争还存在，当下伊朗政权稳定国内局势没问题。这一点专家也赞成或者没有否认。
中国、俄国、以色列谁是胜利者？
问题：这对以色列的安全环境及其在该地区的外交关系有何影响？其邻国迄今采取了哪些应对措施？
专家SHIRA EFRON说：尽管以色列的目标是推翻伊朗政权并确保出现一个不那么敌对的伊朗领导层，但其迄今为止的军事成果本身已被视为显著改善了该国的安全局势。对以色列人而言，伊朗始终是终极威胁。削弱伊朗势力可为以色列带来双重喘息——既可摆脱德黑兰的威胁，也能避开边境恐怖组织的侵扰。但话又说回来，黎巴嫩可能成为主要战场。以色列仍控制着加沙地带一半区域，而哈马斯掌控着人口密集的另一半，这表明单靠军事胜利无法让以色列摆脱持续的地区战争状态。在以色列的地区盟友问题上，伊朗对阿拉伯邻国及更远国家的军事升级，使得这些国家在暗中结盟的背景下与以色列的关系更加紧密。有充分理由认为，这场军事行动将强化以色列与周边国家间持续的情报安全合作，并增加对海湾国家的国防出口。
专家拉斐尔•S•科恩指出：当前针对伊朗的战争可能在两个方面成为以色列安全的分水岭。首先，以色列安全机构长期以来将伊朗视为“蛇头”，其代理人则如同蛇尾。若政权倒台，伊朗的代理人将失去主要支持者，其对以色列的威胁性或许会有所减弱。其次，这场战争几乎必然会对中东地区的政治格局产生深远影响。伊朗不仅选择对以色列和美国实施报复，还对周边国家发动了军事打击——包括阿曼、卡塔尔和土耳其等此前至少保持中立、甚至与伊朗政权保持友好关系的国家。同时，部分阿拉伯国家也可能会指责以色列将他们卷入这场非自愿的战争。一旦局势平息，中东的地缘政治格局——至少就以色列支持的国家范围而言——可能会发生重大变化。
从目前来看，以色列通过参与美国对伊朗的作战，一定程度上重创了伊朗现政权，自己也变得相对安全，同时由于伊朗对阿拉伯国家的打击面太广，也为以色列赢得了一些潜在的朋友。但另一方面，是以色列将部分阿拉伯国家卷入了非自愿的战争，更何况加沙问题并未解决。因此，以色列尚未能通过这场战争，解决自己的安全问题，至少目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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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美国并非唯一在中东有利益的强国。俄罗斯和中国的反应——或其沉默——又向我们揭示了该地区权力格局的哪些变化？
专家霍华德•J• SHATZ说：中国与俄罗斯的案例表明，这两国建立的任何伙伴关系都具有高度条件性。中国与伊朗于2021年签署为期25年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协议，俄罗斯与伊朗则于2025年签署为期20年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今年1月，三国还签署了三方战略协议。不过，中国和俄罗斯同样重视与海湾阿拉伯国家保持良好关系——中国从该地区进口的石油和天然气占其总进口量的很大比例，而俄罗斯则是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的成员国。
中国历来对军事或外交介入冲突持谨慎态度，它更注重维护自身利益，例如在胡塞武装扰乱红海航运时，中国曾单独与该组织达成协议。俄罗斯则通过2015年介入叙利亚事务等方式参与中东事务。但当前俄罗斯深陷对乌克兰长达四年的全面战争泥潭，影响力有限。俄罗斯可能试图给美国制造麻烦，中国也可能在战火平息后自诩为和平缔造者，但美国已明确表明：当利益一致时，唯有美国愿意为盟友做出重大牺牲。
看来中俄两国与阿拉伯地区的伙伴关系都是有限的，并且不大可能派遣大量人员和装备参战，不过另一方面，中国的影响力还在，而且与当地一些国家的关系并不输于俄罗斯。但是，中俄对这一地区的当前政策还取决于美国在当地的介入程度：如果美国试图一家独揽在这一地区的影响力，中俄可能就不是这样处理了。尤其对中国来说，中国在当地不仅是石油问题，伊朗还是中国“一带一路”在当地的核心枢纽。
因此，中俄以三国究竟谁是这场战争的最大得益者，现在还需要观察，因为战争没有结束。如果停战，而伊朗政权又没有垮台，可能中国是最大受益者，因为它至少没有损失。
世界能源市场及缓和的出路
问题：这场冲突将如何影响石油市场、能源价格及全球贸易？
专家霍华德•J• SHATZ说：这场冲突可能对全球经济造成灾难性影响，也可能无伤大雅。更重要的是要分析可能左右局势的因素，即：如果海峡持续关闭较长时间，油价将长期居高不下，全球生产和贸易将放缓，世界经济可能陷入衰退。但若美国和以色列成功削弱伊朗的海上打击能力，若美国新推出的保险机制奏效，且美国能提供安全保障，石油供应或将重新启动。此次油价的回落时机与幅度，将完全取决于战争进程，以及美国、以色列和海湾阿拉伯国家能否阻止伊朗对航运安全构成威胁。
显然，战争进程的长短、以及美以和海湾国家能否保卫海湾的航运安全是关键。如战争不持续较长时间、或者美以和海湾国家能有效保卫航行安全，则对全球能源市场和世界经济的影响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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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当前是否存在能够缓和冲突的外交出路？若无此类途径，又需满足哪些条件才能促成其出现？
专家朱莉娅•马斯特森分析称：若伊朗临时政府同意开放伊斯法罕核设施的国际访问权限，该国核计划仍可能成为缓和局势的突破口。据信，自去年6月“十二日战争”以来，伊朗的高浓缩铀（HEU）库存一直被封存于此。
目前，国际核查小组仍有可能安全且可靠地将 HEU 运出伊斯法罕乃至伊朗，这可能作为结束持续冲突的外交协议的一部分。关键在于伊朗当前领导人是否将这笔交易视为可行的出路，还是将其视为软弱的表现。
当前，以色列和伊朗都认为自己正面临生存威胁。因此，以色列和美国持续将矛头指向伊朗的军事投射能力：包括弹道导弹、代理人网络以及核计划。而伊朗则通过扩大冲突规模，试图让海湾阿拉伯国家和全球经济体系付出代价，以此考验美以两国的军事决心并削弱其军事实力。
上述结论令人担心，因为按照笔者的理解，当下美以双方都不能罢手，否则就会被视为软弱和失败，尤其是美国特朗普以及正遭受进攻的伊朗，这绝对是其重大的国内政治问题。
兰德公司的专家还认为：伊朗对以色列、海湾国家及该地区美军目标的导弹打击频率，是衡量其当前冲突强度能否持续的重要指标。若打击频率下降，可能意味着库存耗尽，但也可能表明伊朗决策层正蓄意保留关键系统，为长期作战做准备。
笔者同意这个观点，但还有一个关键因素：当伊朗弹药即将耗尽时，中俄将如何动作，会否援助伊朗？包括秘密援助，毕竟中俄在这一地区有重大利益。
（注：作者是察哈尔学会国际舆情研究中心秘书长、高级研究员，政策研究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