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逸轩：重返肖赛背后的现实与抱负

{"text":[[{"start":8.93,"text":"在伦敦巴比肯中心，负责当晚独奏会主角、钢琴家陆逸轩（Eric Lu）演出事务的艾德在中场休息时对我说，Eric在后台时那么腼腆、安静，“可刚才弹到肖邦《第四叙事曲》后半部分时却表现出那样的激情，反差可真大。”"}],[{"start":23.939999999999998,"text":"直到我看完整场演出后与陆逸轩碰面时，这种反差感确实明显。这位坐在琴前很有主张的年轻人，交谈时透着内敛，面对每个问题时回答都不太直接，而是倾向于慢慢打开话题。"}],[{"start":38.9,"text":"从利兹的加冕到华沙的登顶，这位华裔钢琴家选择了一条职业演奏家很少走的路：在已获得英国利兹国际钢琴比赛金奖后，他重返波兰参加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并最终摘得桂冠。这一选择本身带有风险，也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顶级赛事金奖得主不再“回炉”的惯例。当晚，钢琴家在伦敦的巴比肯举办了得奖后的首次伦敦独奏会，这场演出很早就售罄，曲目以肖邦作品为主，延续了陆逸轩近十年来的舞台重心，但开场他选弹的舒伯特晚期即兴曲，则让人看到了一点“老灵魂”气质。"}],[{"start":75.66,"text":"对谈中，陆逸轩几次提到了“怀旧”，也为拉赫玛尼诺夫的深度作辩护。从重返肖赛时孤注一掷的心态，到如何在公众高度关注下继续专注于音乐本身，他展现了年轻演奏家在聚光灯背后的一种现实。"}],[{"start":91.89999999999999,"text":"陆逸轩目前在柏林和波士顿生活：“波士顿是我的家乡，柏林则是我在欧洲的一个落脚点。”谈到日常安排，他不太喜欢把时间安排得很具体，比如别人问他“几点到几点练琴”，他说自己不太愿意回答这种问题，而是更愿意在“想练的时候去练”。练琴方式也相似：他不会给自己设定严格的日程，基本上跟着感觉来。这种随性也体现在他对一个地方的体验之上。巡演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时间，也意味着很多城市对他来说只是快速穿过，大多数时间基本就是酒店、音乐厅和琴房三点一线。伦敦因为已经来过很多次，钢琴家在这里慢慢有了一些朋友，因此每次过来很多时间就是见朋友。到了一座新的城市，如果时间稍微宽裕，他喜欢去公园走走，也会去看各种地标建筑和教堂：“这些地方有名通常都是有原因的吧”。"}],[{"start":null,"text":"

"}],[{"start":147.43,"text":"（以下为对话摘录）"}],[{"start":149.78,"text":"FT中文网：两次参加肖邦钢琴比赛，你对肖邦作品的理解有没有什么变化？"}],[{"start":156.71,"text":"陆逸轩：这其实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因为这种变化并不是线性的。但基本上可以这么说，这十年贯穿了我整个成年后的生活：第一次参赛时我才17岁，还是个青少年。那时候我对音乐已经有了很深的情感，也对自己从音乐中捕捉到的东西深信不疑。"}],[{"start":176.98000000000002,"text":"但这些年的阅历无疑让一切都有所成长，包括我对音乐的构思，对一场演出如何运作的理解，以及对作品叙事性的把握。具体到肖邦，从宏观上讲，我这种感觉一直没变：肖邦是个情感外露的作曲家，他的音乐非常直白，能直接抵达人心。当然，这种“直白”并不意味着简单或单一。他的音乐有着极广的维度和情感跨度，几乎覆盖了人类所有的情感世界。时至今日，我依然这么认为。"}],[{"start":209.32000000000002,"text":"但现在的我弹肖邦的时候可能多了一层反思，那里面有一种怀旧的底色，一种内在的痛苦，也有一种内在的平和，这种对深层情感的体察是在躯壳之内的，它并不总是需要呐喊出来，或者向外示人。十七岁时，我的表达可能更开敞、更外放，而现在，这种情感更多是向内收敛。我不太喜欢用“成熟”这个词，但我确实认为，人内心最深处的情感往往是内化的，并不一定写在脸上。更多时候，那种感觉只有在你独处时才会浮现。"}],[{"start":242.74,"text":"FT中文网：在你参加过的几次国际比赛中，评审们的评判标准，和你自己对音乐的理解之间，会不会有冲突？换句话来说，比赛对你的要求，和你从音乐中追求的东西，是不是一致？"}],[{"start":257.61,"text":"陆逸轩：我没觉得比赛为我在诠释上打开过新的探索之门，在音乐会上我或许还探索得更深一点。唯一比较明显的区别是，你为比赛准备的时候，会有更多时间。所以你会和这些作品待在一起更久，对音乐也会钻得更深入。技术上你会把很多细节都打磨得很细，这样在舞台上，反而更容易把这些技术层面的东西放下。"}],[{"start":283.09000000000003,"text":"当然，我很清楚比赛的现实情况及其运作方式，也明白面对评审团时是怎么一回事。这种事没有定数，因为评委总是在变，而且是一群人在一起。像肖邦国际钢琴比赛，评委阵容非常庞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而你无法掌控其中的任何因素。所以我根本不去想这些。我准备曲目的方式与在任何其他场合都是一样的。我从音乐出发去准备，思考音乐本身，仅此而已。"}],[{"start":315.70000000000005,"text":"当然，在比赛中演奏的实际感受与音乐会大不相同，这是不可避免的。这一次（肖赛）我感受到的压力确实很大，因此我不可能像在音乐会上那样自如地发挥，空气里的那种紧张感是很真实的……那种时刻就是不一样。我们毕竟只是普通人。但在整个准备过程中，无论是心理状态还是我做音乐决策的方式，完全不会受到是不是比赛的影响。"}],[{"start":342.50000000000006,"text":"FT中文网：你说的这种压力，是因为二次参赛吗？"}],[{"start":347.6000000000001,"text":"陆逸轩：不只是因为这个，其实很多人都会参加两三次比赛。但对我来说情况有点特殊，因为我已经赢过利兹比赛。历史上几乎没有人会在拿到一个重要比赛的第一名之后，再去挑战另一个同级别的重大比赛。确实有过一些先例，比如拉杜•鲁普（Radu Lupu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赢了范•克莱本国际钢琴比赛之后又去参加利兹比赛，还有阿列克西•苏尔塔诺夫（ Alexei Sultanov） 在1995年赢了范•克莱本之后再去参加肖邦比赛，可能另外还有零星几个例子，但整体来说真的极少，所以对我来说，这一点本身就意味着风险。坦白说，这次参赛对我的职业来说，是有可能得不偿失的。如果拿到的名次比上次（第四名）还差，那场面上真的不太好看。"}],[{"start":394.1300000000001,"text":"FT中文网：既然这样，最后为什么还是决定去参赛？你当时对现实如何考量？"}],[{"start":401.5500000000001,"text":"陆逸轩：这个问题其实很复杂。我想说，这个行业的残酷，以及在金字塔尖那种极其有限的现实空间，让我有时希望事实并非如此，如果完全由我决定，我本不想再去比赛，理想状态下，这次我根本不该出现在赛场上。但某种意义上，古典乐坛的现状逼着我做了决定。结合我当时的心境，以及我对音乐事业的抱负，我觉得自己必须接受这个挑战。因为尽管利兹赛也是顶级赛事，但我能感觉到，它并不能、或者说它确实没给近几年的大多数获奖者带来像肖赛冠军那样的职业起色。事实就是这么简单。再加上肖赛现在巨大的网络影响力，这在当今古典乐界是前所未有的，我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这背后有很现实的动力。说白了，我回去比赛就是为了我的职业生涯，没有别的理由。"}],[{"start":457.1400000000001,"text":"FT中文网：那在这种高度曝光之下，你怎么去保留一种自己的节奏？因为外界可能会有很多期待。"}],[{"start":466.3400000000001,"text":"陆逸轩：我其实不会太去想别人对我的期待。每个人的期待都不一样，所以也没有办法去回应。当然，赢了肖邦比赛之后，大家会期待你弹得很好，这一点是肯定的。那我就是尽力去做好，继续工作，继续走这条路。但有一点是，我反而觉得比赛之后，在音乐会上我更自由了。我可以尝试更多不同的东西，也可以更开放一点。对我来说，这其实是很好的事情。"}],[{"start":495.9700000000001,"text":"FT中文网：获奖后你在演奏上有了不少自由，现在在练什么？接下来有什么计划？"}],[{"start":503.8200000000001,"text":"陆逸轩：我其实不太会从“我要表达什么”这个角度去想，更多是想，现在我有更多空间去学习、去探索，也去接触和呈现新的曲目。我基本上还是走大多数钢琴家的路径：一个乐季准备一套独奏曲目，然后下一个乐季再换一套。同时也会有更多演奏协奏曲的机会，和不同的乐团合作。当然，这段时间因为眼前已经有一些演出安排，所以我还是需要把重心放在这些曲目上，比如我在巴比肯艺术中心演奏的那一套节目。不过接下来几个月，我会多演一些舒曼的独奏作品。到了下一个乐季，节目会是完全不同的一套，其实还挺多样的，会包括勃拉姆斯、拉赫玛尼诺夫、舒曼、普罗科菲耶夫，还有肖邦。"}],[{"start":550.3400000000001,"text":"特别是拉赫玛尼诺夫，我之前其实没有深入接触太多他的独奏曲目，所以很期待这部分，我觉得我对他的音乐有一种亲近的感觉，同时也觉得，他其实经常被误解。"}],[{"start":561.0300000000002,"text":"我觉得他是一个比很多人理解中更有深度的作曲家。对我来说，这是一段很棒的旅程，钢琴的曲目实在太丰富了，你可以一直往下挖、一直钻研下去。每一部重要的作品都需要花很多时间去理解，而我也不会觉得厌倦，即使是一首已经弹了很多年的作品，还是可以继续往里探索下去。"}],[{"start":583.3800000000002,"text":"FT中文网：对于拉赫玛尼诺夫业界历来确实有不同观点，比如钢琴家前辈布伦德尔曾公开评论说他是“青少年式的作曲家”，感性又煽情。"}],[{"start":594.4500000000003,"text":"陆逸轩：我不同意，我不这么看。你其实可以从他自己的演奏方式里听出来，他一点也不是那种感伤式的表达。他的音乐是有非常深的情感的。甚至你只要看一眼他的照片，也能感觉到他的性格。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本身是一个很严肃、也比较内向的人。他不是那种外向、喜欢张扬、喜欢成为人群中心的人，我觉得他完全不是那一类。而且他的生活其实并不容易，他承受了很多。他离开了自己的家，去到别的地方生活。"}],[{"start":630.1700000000003,"text":"所以我会觉得，他的音乐里面有很多“怀旧”的成分。他经常是在回看过去的经历、过去的记忆。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当你回头看的时候，总会带着一点沉重感，可能是对过去的伤感，也可能是当时的情绪被重新唤起，哪怕是一些已经不存在的美好回忆，也还是会带着一点那种隐约的怀旧感。所以如果你去听，比如我这次选的一些小作品——我可能下次会弹一些更大的作品，但这次我想稍微往内一点，弹一些我自己很喜欢的小品。"}],[{"start":662.2000000000003,"text":"像那首c小调的《音画练习曲》，那真的是一首很了不起的作品，一点也不浅薄。里面有那种像钟声一样的声音，从一开始很低沉、很凝重地慢慢展开，一直发展，直到最后转到大调的时候，就好像有一扇小门被打开，通向某个更明亮的地方。"}],[{"start":679.6900000000003,"text":"FT中文网：你已经两次提到“怀旧”这个词。你觉得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start":687.1500000000003,"text":"陆逸轩：这很难说。这是我一直以来在音乐里很深地感受到的一种东西，也是最初吸引我的原因。我想我从来都不太会被那些很炫技的作品吸引，即使是在青少年时期也是这样。我一直更容易被那种“美”的音乐吸引，这一点其实也一直体现在我后来选择的曲目上。"}],[{"start":708.2300000000004,"text":"开始吸引我进入音乐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当然，你也知道，音乐里包含了所有的东西。你需要去表达一切：有纯粹快乐的时刻，有很戏剧性的部分，也有很外放、很炫目的段落，还有那种节奏性很强的、带有推进力的东西。这些全部都在音乐里面，你都需要去呈现出来。但对我来说，一开始最吸引我的，还是音乐里那种“美”的一面。而这也一直是我在音乐里的一个归属。"}],[{"start":738.3800000000003,"text":"FT中文网：那种“美”的部分，对你来说是不是更偏向浪漫主义？"}],[{"start":744.4900000000004,"text":"陆逸轩：也不完全是。其实我最喜欢听的作曲家可能是巴赫，还有莫扎特我也很喜欢，贝多芬也是。舒伯特的话，他本身就处在一个介于古典和浪漫之间的位置。明年是贝多芬的纪念年，不过我没有特别去围绕这个做什么安排。会演一些协奏曲，但在独奏节目里暂时没有专门去设计。"}],[{"start":768.6800000000004,"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及受访者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76989326_1065.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