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作者“全球学者百人百访”系列高端对话的最新呈现。】
宾诺德•辛格•阿贾塔什鲁(Binod Singh Ajatshatru,中文名:高兴)博士是金砖研究院的院长,是一位著名的印度学者和环保人士,以倡导低碳生活和循环经济而闻名。辛格博士为印度、中国及越南的环境安全及水资源保护项目做出了重大贡献。他拥有国际法博士学位,并曾在北京大学等知名学府任教。作为印度出席金砖国家理事会会议的代表团团长,他致力于推动金砖国家内部的可持续发展实践。他在环境合作方面拥有丰富经验并在在多项倡议中担当领导角色。
以下是访谈实录。
宾诺德•辛格•阿贾塔什鲁(Binod Singh Ajatshatru,中文名:高兴)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系统研究中国问题的?在中国的学习或生活经历对你了解这个国家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高兴:感谢这些深刻的提问。我的系统性中国研究之旅始于在北京大学的研究生阶段,并在我广泛游历这个辽阔而多元的国家时真正得以深化。那时我意识到,完全理解中国可能是一项终身的事业。
在中国的沉浸式生活和研究经历——包括在北京大学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的长期停留——为我提供了对中国历史意识、社会转型和治理逻辑的细致洞察,而这些是仅凭文字难以掌握的。与同事一起庆祝春节、考察贵州的农村发展项目、见证上海浦东新区转型为全球金融中心,这些经历让我能够领略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相互作用,以及支撑政策的社会诉求
我相信,这种第一手的接触给了我比许多印度同行更清晰、更扎实的视角,因为他们主要依赖西方或英语资源。这也帮助我更清晰地看清印度自身的发展路径——我经常在印度当前的轨迹中看到中国二十年前发展历程的影子。
问:印度公众和学者对印中关系的总体看法是什么?与那些没有长期在中国学习或生活过的印度学者相比,你认为自己在理解中国社会和政策逻辑方面的最大区别或优势是什么?
高兴:印度对中国的看法是多维的。人们对中国的发展成就——特别是在人工智能、电动汽车和无人机等高科技领域——表示钦佩,并务实地认识到经济参与的必要性。与此同时,战略焦虑依然存在,特别是关于尚未解决的边界问题和日益扩大的实力差距。
长期深入参与中国事务使我具备了我所称的“语境素养”:即在其自身的文明和历史延续性中解读中国政策和社会变化的能力。许多没在中国生活过的印度学者倾向于通过外部框架来分析中国,有时会忽略政策执行中深刻的本土逻辑和地区差异。
我还应该指出,中国的印度研究虽然在增长,但仍主要由政策驱动并聚焦于战略,通常以边境安全、经济竞争和大国动态为中心。在社会学、文化和基层参与方面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以建立更全面的理解。
最终,印度大多数人认为,稳定且合作的印中关系对于亚洲复兴和多极世界至关重要。我们的未来通过气候变化、基础设施需求和青年抱负等共同挑战交织在一起。
问:印度学术界对中国的发展模式一定有多种解读。你个人如何评价中国的发展路径?哪些方面最常被印度公众舆论误解?
高兴:中国的崛起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故事之一。印度学术界广泛尊重中国实现长期规划与灵活执行的能力——即通常所说的“摸着石头过河”。这种由国家主导但又灵活的模式为包括印度在内的全球南方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然而,印度评论中一个常见的误解是将中国模式过度简化为仅仅是自上而下的,低估了地方创新、社会能动性以及系统内部迭代学习的作用。另一个差距在于孤立地看待中国的经济政策,而脱离了其社会稳定和文明复兴的宏大目标。更全面的理解将有益于我们的对话。
简而言之,印度和中国都有由其独特的历史和文化背景塑造的独特发展路径。我们有很多可以互相学习的地方。
问:在你看来,印中关系中的哪些分歧是结构性的,哪些可以通过政策调整和互信建设逐渐缓解?
高兴:最结构性的问题仍然是尚未解决的边界问题,这是一个持续引发不信任的殖民遗产。亚洲两个大国同时崛起的竞争动态也增加了结构性的复杂性。
尽管如此,许多当前的紧张局势——如贸易失衡、签证障碍、负面的媒体叙事和人文交流赤字——都可以通过建立信任措施来缓解。正如在可再生能源领域所看到的,即使在战略摩擦中,功能性合作仍在继续,中国的光伏组件支持了印度的绿色转型。在第三方国家项目、气候行动、数字治理和全球健康方面的联合倡议可以进一步建立相互依存的关系。
将二轨对话制度化,并将地缘政治争端与功能性合作隔离开来,将是管理分歧的关键。
问:在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的背景下,你认为中国希望印度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印度能否长期保持战略自主?
高兴:印度并不通过冷战的二元对立来看待世界。我们的战略自主传统根深蒂固,我们寻求在国家利益的基础上与所有大国进行建设性接触。
我的感觉是,中国将印度视为一个独立的力量,并希望印度不要加入任何遏制体系。从印度的角度来看,美中竞争是全球秩序的重构——我们通过加强自身能力并参与从四方安全对话(Quad)到金砖国家(BRICS)等多个平台的“多重结盟”来应对这一局面。
印度将保持战略自主。我们的红线很明确:主权和领土完整是不容谈判的,我们始终倡导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同时,我们是务实的,只要我们的核心利益得到尊重,我们愿意与所有人合作。
问:你长期从事金砖国家研究。由于印度今年担任金砖国家轮值主席国,你是否有相关的活动计划?你如何评价金砖国家框架下的中印合作?是否存在障碍或问题,未来应如何解决?
高兴:金砖国家代表了一个重要时刻的重要理念——它为全球南方提供了一个对话平台,以及一种基于主权平等和共识的全球治理替代愿景。
今年,在金砖国家民间理事会的支持下,我们正计划于8月在新德里组织一系列圆桌会议和一次大型会议,重点讨论全球治理、卫生、数字合作和可持续发展等问题。我们期待来自中国民间社会和智库的强大代表团。
金砖国家框架下的中印合作在很大程度上是有效的,特别是在建立新开发银行以及推进金融和可持续发展议程方面。障碍通常出现在双边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波及金砖国家空间时。解决方案在于“隔舱化”——将金砖国家作为集体议程设置的保护空间,同时通过单独的外交渠道管理双边问题。
为了增进相互理解,我还鼓励我们的社会之间进行更细致的媒体报道,并扩大语言和文化交流。
问:如果请你对FT中文网读者说一句话,你最希望他们了解当代印度及其对华政策的哪一点?
高兴:我想对你们的读者说:当代印度是一个自信的文明国家,正处于自身的转型之旅中,寻求与中国建立稳定且相互尊重的伙伴关系,以共同塑造一个共享繁荣与和平的亚洲世纪。
(注:王英良,复旦大学政治学博士,中开国际事务(NEIA)西半球研究中心主任,目前在推动全球学者“百人百访”系列高端访谈项目,力求以新颖的视角呈现世界与中国互动的信号与动态。微信号:porsche910114。本文仅代表受访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