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之中,历史到底有没有明确的是非?作为2026年的开年历史大戏,《太平年》一开篇,就抛出了一个尖锐问题。《太平年》政治意义自不待言,但是也让我们思考历史的晦暗未明之处。真实的历史风暴中,需要有人创造,也需要有人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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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背景是五代十国,各地割据,在正统历史中,多被看做乱世。本文主要讨论剧情,引用多为剧中台词。
当然,乱世亦有偏安。主角之一是老钱王的九儿子钱弘俶,不少问题也从他的视角展开。吴越地处东南,表面始终奉汴梁朝廷为正统,在当时算得上富庶安定。钱弘俶自小受儒家正统教育熏陶,也秉持着这份正统观念来到中原。可当他踏入后晋的朝堂,眼见却是契丹人威压之下,中原朝廷礼崩乐坏,秩序崩塌。
他不解,追问不同的人。满朝大臣,“天子逊位,满朝无一人劝谏,反倒争议禅让给谁?该问的是天子为何自弃天下!桀纣尚有龙逢、比干死谏,这殿里尽是易牙、成济之流!” 他问宰相冯道,“如今礼仪是虚,兵马钱粮是实,这乱世里,难道真的没有礼仪定的是非了?” 他问为了维护秩序杀人的郭荣,“他不过饿了想喝口粥,你至于杀人吗?”
自始至终,钱弘俶都在追问是非,哪怕这份追问在旁人看来不合时宜,甚至带着几分被现实鞭打的茫然,却恰恰见证了他的成长 —— 他对世界的理解,终于从儒家传统道义里的非黑即白,走向了对现实复杂的认知。
比如面对燕云十六州的割让,他的困惑与桑维翰的自白形成鲜明对照。对于卖国纳土,钱弘俶也感叹,甚至不那么确定,“若在杭州时,此事无可争议,必然是不对的。然则,自此番中原之行以来,小子却是越来越糊涂了。原本以为的是非,似是而非。”桑维翰主导了这一割让,在剧中给他安排了一个悔恨自责的台词,“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
此次汴梁之行,是钱弘俶认知崩塌与重建的关键。他亲眼目睹了契丹围城十日的惨状,也如同剧情开篇所描绘的:百姓无粮可食竟至人相食,甚至有人为此不惜杀害儿子,有人为抢一口热汤惨死于街头。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社会现实,朝堂上下彻底失序、毫无法度,种种景象让他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而这份困惑,恰恰构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历史对比:当中原朝廷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谁有刀谁就是天子” 的现实暴力威压下,彻底抛却了所谓的正统与儒家礼法时;偏安东南五十年的吴越,因未遭战乱波及,反倒守着一份未被世俗浸染的单纯,也正因这份 “坐井观天” 的安全,让吴越有了坚守礼义的底气,这正是钱弘俶始终追问是非的根源,也是安定的南方人对于颠沛北方人的隔阂,“在杭州时是非分明,到了中原,为何礼崩乐坏,连是非都似是而非?”
钱弘俶的天真与困惑,其实是“礼失求诸野”的典型,曾经的礼仪中心退化为两脚羊横行,而昔日的蛮夷之地却依旧希望恪守儒家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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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文明崩溃时,人在历史洪流面前如何选择?要么为它唱挽歌,要么加入崩溃的行列趁乱逐利?有人在崩塌中坚守,有人在混乱中逐利。作为史后之人,回望那段曾经发生的历史,还是让人反思。在这样一个崩坏的新旧时代转换中,对比赵匡胤等人的推翻者形象,冯道却类似旧秩序的修补者,缝缝补补又一朝。
《太平年》中,让观众看到了乱世中坚守道义的艰难,而剧集对五代十国核心人物的塑造,更打破了传统史观的刻板印象。剧里被热议的,除了 “出卖燕云十六州” 的石敬瑭之外,就是 “历仕数朝而不倒” 的冯道。
小时候读史,我们对冯道的印象多半就是侍奉数朝的谄媚之辈,而这种刻板史观,正是由《新五代史》修撰者欧阳修等人塑造的。长大之后才渐渐明白,从来不是冯道需要这些帝王,而是这些在乱世中匆匆登台的帝王,需要冯道来建立正统、维系朝堂的基本秩序。历史学者葛剑雄就多次肯定冯道,说他走了难民和忠臣之外的第三条道路,应该得到更多肯定,“冯道至少保护了许多文化遗产,减少了政权更替时的杀戮。”
冯道,才是那个乱世里真正的保守主义者,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道统与法统,只是这份坚守,从不是喊着宏大的口号,而是藏在一件件看似琐碎的小事里。
也正因此,剧中的冯道,口头那么强调大是大非,似乎更多凭着本心做自己该做的事:出于体面,救下石敬瑭的小儿子;出于公平,不肯逼迫石重贵退位;出于厚道,在汴梁守城战后执意抚恤阵亡将士,严格按旧制整理抚恤名单、落实善后。
放在以前,我或许会觉得这些事太过琐碎,无关大是大非,可历经社会的捶打与现实的磨练后,再看这些细节,不乏感动。确实,在所谓的大是大非之外,每个身处社会中的升斗小民,面对的终究都是具体的问题:薪水能否按时发放?三餐能否得到保障?曾经的承诺能否兑现?人身财产安全能否被守护?正如经济学诺斯所言,法治的核心之一,便是对既定规则的承认与坚守,倘若上位者朝令夕改,社会便无秩序可言。
在电视剧中,冯道说 “多几分读书人的体面,还是要做事”,话语朴实,却道尽了乱世坚守的本质。冯道的这份坚守,也让他道出了乱世为官的本心:“老夫只是不想看到更多的百姓死于战乱。”
这样的冯道,有了人味,也更立体,但是这就足够了吗?电视剧中冯道形象,更类似乱世中的兢兢业业打工人,口口声声做事,感觉类似港人所谓“做好呢份工”,是个好人,但是似乎也仅此而已,没有更多升华或者反思。
在帝王走马灯般更迭的五代十国,冯道这样的人,类似暴风骤雨中,紧紧护住火种的人,姿势可能不优美,甚至显得卑微。对冯道这样的国家最高精英,是不是要有更高的标准去衡量?毕竟,他不是一般人。
多年前我在日本,曾与有日元之父之称的资深官员探讨日本“失去二十年”危机,问及谁该为此负责,对方沉默片刻,后答道:“当然是精英。” 所谓精英,其实也包含他自己。确实,精英本就肩负着比普通人更重的责任,冯道自然也不例外,他守住了人的底线,但是作为本来有希望拓展的精英,他似乎也没有拓展太多上限。从这个意义而言,宋儒对于冯道的批判,不无道理。如果精英全都“冯道化”,华夏文明的犬儒化也就无可避免。但,这是谁的问题,是儒家的固有问题还是华夏文明的路径选择?
当然,这也许不是冯道能做主甚至回答的问题。比较是人类的惯性。我也忍不住拓展思考,为何五代十国的政权更迭如同走马灯,却未能像罗马帝国那般,即便也是军人把持权力,仍能维持统一的法统与道统?核心或许在于二者的精神内核不同:中国彼时依托的是儒家道统,而罗马帝国,除了对罗马文化的认同,更有基督教作为精神纽带。基督教在罗马帝国晚期,已然吸纳了大量社会精英,形成了独立的组织,即便常规政府失灵,教会仍能维系社会秩序;而中国的儒家道统,彼时并无这样独立的组织支撑,秩序的维系,更多依靠冯道这样的个体的道德与人性力量,这份坚守,终究显得单薄。
这也让我看到了《太平年》剧的优点与遗憾:它打破了传统史观对冯道的刻板印象,将其塑造得复杂而立体,让大众对这位历史人物有了新的认知,而这一点,其实早已是不少历史学家的共识。但遗憾的是,剧集对历史的探讨,终究局限于个人层面的人性与道德的层面,未能触及更深层的制度肌理与组织逻辑。当然,这并非全是创作方的问题,中国的创作语境下,本就难以跳出这样的框架,这甚至本就是中国历史的固有倾向。
正如历史学者黄仁宇所言,中国两千年来,以道德代替法制。确实国人往往习惯以道德化的姿态,去维护或冲击现有体制,这不知是中国人的悲哀,还是一种无奈的幸运。
而五代十国这段历史,本身就有着特殊的意义 —— 这或许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直面封建与大一统的抉择,也是武人皇帝集中出现的时代。冯道的出身,不过是普通的耕读之家,并非世家大族,也正因如此,他的崛起更能印证彼时的社会现状:既无基督教那样独立于政府的组织,也无独立于皇权与军人之外的贵族阶层,整个社会已然呈现出支离破碎的散沙化状态。唐之后,中国彻底走向平民社会,这一历史潮流,在五代十国已初见端倪。
冯道的宿命,是一个“过渡者”的宿命,他身在割据走向大一统、武人政治到文官政治的过渡之中。他终究是无力的,无法主宰身后的评价,甚至注定被埋葬,就像生前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只能在做事中保留一点文化的火种。冯道是五代时期主持校刻《九经》的核心人物,《九经》是古代儒家核心典籍的合称,这可以说文化功劳一件。他说, “武夫夺权,夺的是江山;老夫刻经,保的是人心。江山可以姓朱、姓李、姓石,但这《九经》里的字,得永远是那个样子”。
冯道大概可以算作中国保守主义的先驱,他的局限也体现了儒家保守主义的局限。儒家学说从官僚化之前的 “从道不从君”的刚毅精神,逐渐变为官僚化之后纯粹的“生存技术”。因此,他能保守的,在时代板荡中,如此之少,更是无法开创新的秩序;甚至到了宋代,间接受惠于他的北宋做题家们,已经无法认同甚至理解的他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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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我和几位文史朋友聚会,酒酣肝胆之际,也谈到历史是非的问题。最后专研《资治通鉴》的教授说,自己一生遍览《资治通鉴》,最后发现就是“政治没有对错”;另一位政治世家的朋友补充,“确实很多是山头,但有风骨”。临了,有哲学大咖老师饮尽杯中酒,说, “我相信,政治还是有是非的。”
回头开篇的问题,在现实语境下,是非问题充满暧昧,往往不是政治德性的整体判断,而转化为道德的个人风骨,这也是冯道之类人物的出众之处与局限之处。对历史人物尤其政治人物的是非论断,并非依靠语言,也不是简单依靠行动,更需要根据行为的后果与遗产来审定。
即便站在千年之后的今天,回望那段苍黄板荡的历史,仍会被扑面而来的历史力量所震撼,生出由衷的困惑。但我总觉得,有困惑,本身恰恰有着珍贵的价值 —— 它时刻提醒我们,世界从非单一的模样,历史也从未只有一种既定的可能性,而保持对历史的追问与思考,本身就是一种有价值的坚守。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本文图片:《太平年》剧照,徐瑾亦为公众号「重要的是经济」主理人,读者微信xujin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