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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

专访许玲玲:失去托举的年轻人,只能怪上一代不够努力吗?

“我们应该问的是,为什么社会的分配制度和评价体系持续地把更多价值赋予那些已经拥有原始积累的家庭、地区和群体?”

许玲玲:一个三四十岁的人之所以有可能拿出几年时间重新上学,通常意味着社会在收入保障、教育支持、家庭福利等方面提供了某种托底。而这些制度安排,的确需要资源。

但我觉得,问题并不只是一个国家“总量上有没有资源”,更关键的是资源如何分配。很多时候,我们会简单地说某个社会资源有限,但现实是,社会资源并不是平均分布的,而是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也就是说,真正的问题不仅在于总量不足,也在于分配机制本身。如果资源分配能够更平等一些,那么社会中可用于支持个体转换轨道、延缓时钟、获得时间缓冲的空间,其实也会更大。

FT中文网:您过往的研究覆盖了跨境生、留学生、内陆到大城市求学的大学生的“流动”经验,而“流动者”,即便拥有学术和经济等资本的加持,也仍有被环境挤压的弱势处境。物理上的‘流动’改变了什么?看见流动者的处境,对于社会的意义又是什么?

许玲玲:这当然和我个人的经历有很大关系。中国有句俗话叫“人挪活,树挪死”,尤其在潮汕这样的地方,向外流动本来就是一种很强的生存传统。比如下南洋、外出经商,背后的逻辑其实都很相似:当家庭资源有限、原有环境难以提供足够机会时,人就必须通过流动去寻找新的出路。我自己的经历某种程度上也是如此。我通过教育,从乡村走到广州,再到香港,后来又到了英国。这是一条相对清晰的向上流动轨迹。因此,对我来说,流动既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生命经验,也是一种切实改变命运的过程。

但我也想强调,流动最显著的影响,往往并不在于它会立刻增加一个人的资本总量,比如经济资本、文化资本或社会资本,而在于它会改变这些资本在不同场域中的兑换率,重塑一个人把资本转化为时间优势的能力。这里所谓“重塑”,并不总是成功的。有些流动确实能够带来新的机会,但也有一些流动会让原有资本贬值,甚至让个体陷入新的不确定之中。

举例来说,同样的学历和能力,放在不同国家、不同制度环境里,可能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就业速度、晋升节奏和生活安排。流动有时会带来更大的发展空间,但也可能意味着你必须额外花费大量时间去做资格认证、重新学习规则、建立新的社会网络。也就是说,流动并不只是空间位置的变化,它同时意味着时间成本和机会结构的重新分配。

在书里,我比较过两组经历跨境流动的年轻人:一组是来自中国内地城市中产家庭、到香港读本科的学生,另一组则主要是来自香港工薪阶层和低收入家庭、到中国内地读本科的学生。表面上看,他们都经历了跨境流动,也都获得了不错的学历,但在后续的发展中,差异却非常明显。到我完成追踪研究、这本书出版的时候,那些来自香港工薪阶层家庭的年轻人,很多仍然处在非常辛苦的挣扎之中。原因之一就在于,他们背负着更沉重的“时间债务”,而这种时间债务会长期影响他们的判断、选择和行动。

比如书中有一位化名Norman的受访者,他读了三年的国际法研究生,后来才意识到,这条路径对自己真正想从事的职业帮助有限。因为如果他想成为庭审律师,更关键的其实是尽早进入相关实践、积累庭审经验,而不是先去读一个国际法学位。等他明白这一点时,三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个例子很典型地说明,不同的时间继承会如何持续而深刻地影响一个人的决策过程,以及决策最终导向的结果。

因此,我一直认为,我们应该放弃那种“流动就等于变好”的单线叙事。流动并不会自动带来自由,它也可能把个体置于更加脆弱的时间结构之中,尤其是在制度把风险更多转嫁给个体的时候。

理解这一点,能够让我们的公共讨论变得更真实一些:一方面,我们当然要承认流动可能提供机会;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正视它对个体时间主权、心理状态和长期规划能力造成的挤压。

FT中文网:很多人会觉得,留学生本身已经是一个相对有优势的精英群体了。但从实际经验来看,他们在国内和国际双重结构之间,往往又处在一种很复杂、甚至有些脆弱的位置。您作为一个社会学者,为什么会研究这样一个“有优势”的群体?

许玲玲:根据现有数据,能够出国留学的中国学生,在全部学生中所占比例大约只有2%。这意味着,98%的人并没有这样的机会。因此,如果仅从国内的分层结构来看,留学生确实是一个相对少数、也相对具有优势的群体,至少在家庭背景和教育资源上,他们通常处于较有利的位置。

也正因为如此,我完全能够理解这样一种质疑:如果一个群体本身已经拥有相对多的资源和机会,那么为什么还要特别去关注他们?对于很多处于更底层位置的人来说,比如体力劳动者,留学生似乎天然就是更“有特权”的那一类人。在这个意义上,这种公共直觉并不难理解。

但问题在于,如果把分析放到“时间继承”的框架中来看,事情就会变得复杂得多。因为这个框架并不只看家庭层面,还同时关注国家层面和国际层面。留学生在国内分层中可能是相对优势者,但一旦进入国际流动和跨境制度的结构里,他们又往往会处于相当脆弱的位置。

首先,在留学目的地国,留学生通常没有投票权。这意味着,对于当地的政治人物、政策制定者而言,他们并不是需要被认真回应的核心群体。选民可以通过投票表达压力,但留学生没有这样的政治筹码。也就是说,他们虽然在制度中深受政策影响,却缺乏相应的制度性发声能力。

其次,在大学体系中,留学生常常被当作“现金奶牛(cashcow)”,也就是为学校贡献学费收入的重要来源,却未必真正被视作需要充分支持和代表的成员。这种位置本身就体现出一种不平等:他们在经济上很重要,但在权利、话语和制度保障上,却往往处于边缘。

我曾经做过一项文献回顾,讨论中国留学生在学术研究、政府叙事和媒体话语中是如何被呈现的。很多时候,他们要么被描述为大学财政的重要来源,要么被贴上“缺乏批判性思维”等标签。这些形象其实都带有很强的刻板印象和偏见,并不能真正反映这个群体复杂而具体的处境。

更重要的是,我认为留学生是非常重要的文化交流者。他们不仅仅是在国外接受教育的人,也是连接不同社会、不同经验和不同认知框架的桥梁。尤其是在今天这样一个全球越来越封闭、越来越容易被算法和社交媒体信息茧房所塑造的时代,留学生的跨文化经验显得尤为珍贵。很多人对于外部世界的理解,往往停留在平台上被筛选过的片段印象之中;但真正跨越边界、进入另一种社会生活的人,能够带回来的,是更具体、更复杂、也更有现实感的理解。

因此,研究留学生,并不是因为他们是最弱势、最应当被优先关注的群体,而是因为他们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上:他们在国内结构中可能是相对优势者,但在国际结构中又可能成为制度性弱者。正是这种位置的转换,让他们成为理解家庭、国家与国际三个层面如何交织作用的一个重要切口。

当然,研究留学生,并不意味着要回避更深刻的分配不平等,也不意味着要忽视那些处于更底层位置的人。恰恰相反,研究留学生的意义在于,它能帮助我们看到,不平等并不是单一的,也不是固定在某一个尺度上的。一个人在某个结构中占优,并不意味着他在所有结构中都占优。只有把这些不同层次放在一起看,我们对不平等的理解才会更加完整。

FT中文网:您的研究让读者很有共鸣,除了理论建构,您希望给身处其中的普通人带来什么?

许玲玲:社会学者通常会比较悲观一些。在书里,我也引用了托马斯•皮凯蒂的研究,以及英国社会学家马克•萨维奇的相关解读。他的一个概括大意是,在结构与个人能动性的关系中,结构大约占到“六分”,而个人能动性只占“一分”。也就是说,结构的影响极其强大,个人的能动性虽然存在,但作用相对有限。

不过,我提出“时间继承”这个概念,并不是为了进一步强化无力感,而是希望它至少能够带来三样东西: 一种语言,一种松绑,以及一些可操作的方向。

第一,是语言。很多人长期承受的,其实不只是忙碌本身,而是忙碌所伴随的自责。他们会觉得自己太慢了,不够优秀,甚至连休息都像是一种不配得的奢侈。我希望“时间继承”“时间债”“时间税”“时间缓冲”这些概念,能够帮助读者把原本被理解为个人失败的处境,重新放回结构性条件之中去看。换句话说,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你正试图用更少的时间资源,走一条更远的路。命名当然不能立刻改变结构,但它至少能够阻止一些不公继续被内化为自我否定。

第二,是松绑。理解时间不平等,能够让人更有理由对自己温柔一点。你会更清楚地看到,为什么自己总是那么累,为什么总是比别人慢,为什么总是来不及。这种理解本身,有时就是一种恢复。因为当问题不再被完全归结为个人能力或意志,你才能把原本耗费在自责上的力气抽离出来,转而用于真正的应对和改变。

第三,是一些可操作的方向。我并不想给出那种鸡汤式的建议,但我确实希望,读者能够更有策略地识别并利用属于自己的“时间财富加速器”,也就是那些能够带来时间复利的资源和能力。比如,可迁移的技能,可信赖的互助网络,对关键节点和制度规则的理解,以及相对稳定的生活支持系统。这些因素未必能够彻底改变结构,但它们确实可能帮助个体在有限的空间中争取到更多缓冲与主动性。

当然,我必须诚实地说,结构依然是更强大的那一部分。它占“六分”,而个人能动性只占“一分”。但这“一分”并不等于零,它依然存在,也依然重要。更关键的是,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时间”来讨论不平等时,我们对制度的期待也会变得更加具体。比如,教育制度和公共政策能否为不同群体提供基本的时间缓冲和可预期性,而不是把几乎全部风险重新推回给个体和家庭。我想这才是我们真正可以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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