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思想图景的错位,折射出九十年代中期以降中国思想界在接受西方理论时的某种简化倾向。其背后既有社会转型的内在逻辑,也反映出知识界在理论吸纳过程中的选择性偏好。
九十年代中期,随着市场经济转型的深入推进,个体工商户与民营经济快速发展,市场逻辑开始向社会各领域渗透。在此背景下,个人自由与市场效率逐渐成为社会主流诉求。哈耶克理论中关于“市场自发秩序”与“个人自由”的论述,以其简洁有力的逻辑,恰好契合了彼时的现实需求。与此同时,哈耶克理论与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之间的天然亲和性——尤其是其中反国家干预、强调私有产权的主张——也在这一过程中被放大和简化,成为市场原教旨主义的话语资源。相比之下,哈贝马斯理论所强调的公共性、交往理性与协商民主,因其需要构建复杂的公共制度、培育公民理性交往能力,在当时的现实语境中显得相对“不合时宜”,接受范围较为有限。
类似的情况在进入新千年之后的“宪政思潮热”中表现得也相当突出。时人对宪政理念的追求,明显偏向哈耶克一侧:强调“宪政”与“限权”、“保障私权与市场”之间的关联,常将宪政等同于自由主义宪政、英美普通法宪政。而哈贝马斯理论中注重理性商谈、强调民主程序规范性的宪政观,则往往被简化为与国家权力限制、民主制度建设诉求相糅合的另一种表述。于是出现了一种颇有意味的现象:主张消极自由、重视自发秩序的哈耶克,与重视交往理性与公民参与制度建设的哈贝马斯,被一同纳入“民主宪政”的思想资源库,成为反对专制集权、争取自由宪政民主制度的“批判的武器”。
与上述可归为自由主义思想一极的现象相呼应,“新左派”学人对参与和沟通的重视,也在一定程度上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表现出侧重体制维系的意识形态倾向。而所谓“通三统”之说,对改革开放“宪政传统”的吸纳,更像是在中国语境下对现代政治制度(包括程序性要素)的实用主义整合,而非对哈耶克或哈贝马斯理论的学理式接受。至于“政治儒学”,则更为明确地主张回归儒家王道政治,直接质疑自由民主的普适性,与哈耶克、哈贝马斯所代表的现代宪政逻辑形成了根本性断裂。于是,九十年代初中期海内外学人“齐聚”香江、共商“文化中国”建设的那份自由协商氛围,渐被“左右”分裂与相互攻讦所取代。
四、百年中国思想的“文制交替”:宿命抑或惯性
回到本文开篇所引赛义德“理论旅行”之论:一种理论从一个时空到另一个时空的跨语境传播,从来不是简单的思想移植,而是“语境抽离—选择性接受—再语境化”的复杂过程,深刻地嵌入传播时空的历史脉络与现实语境之中。哈贝马斯理论在西方遭遇的改写、在中国经历的从“激活”到“深化”再到“边缘化”的跌宕起伏,以及哈耶克理论在西方作为新自由主义谱系的重要资源、在中国与千禧年后市场转型诉求及新冷战思维形成共振——其理论复杂性被简化、批判锋芒被保留而平衡结构被遮蔽的命运,无不印证了这一点。
回到本文开篇所引赛义德“理论旅行”之论:一种理论从一个时空到另一个时空的跨语境传播,从来不是简单的思想移植,而是“语境抽离—选择性接受—再语境化”的复杂过程。这一过程深刻嵌入传播时空的历史脉络与现实语境之中。
哈贝马斯与哈耶克的理论在中国思想界的接受史,正是这一逻辑的生动印证。哈贝马斯理论在西方遭遇改写,在中国则经历了从“激活”到“深化”再到“边缘化”的跌宕起伏。哈耶克理论在西方作为新自由主义谱系的重要资源,在中国与千禧年后市场转型诉求及新冷战思维形成共振——其理论复杂性被简化,批判锋芒被保留,而平衡结构却被遮蔽。两者命运虽有不同,却均显示出理论旅行中语境重塑的力量与理论内在制约之间的张力。
人们在论说中国历史时常用“治乱循环”来概括王朝兴衰的规律。回看近三十年乃至百年中国近代史,似乎也存在一种与之结构相似的“文制交替”模式——即“文化建设”与“制度革命”两条路径反复交替、互为消长的思想脉动(类似于李泽厚所谓的“启蒙与救亡”)。
九十年代初,以香港《二十一世纪》《中国社会科学季刊》等杂志为平台,中国学人重新集结,探索中国的出路,反思百年中国现代化进程。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一种结构性的思想摆动: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文化启蒙”为起点,试图通过思想改造与价值重构实现民族复兴,却在十数年间迅速转向激进的“制度革命”路径,文化建设的渐进逻辑被制度变革的急迫诉求所取代。这一历史经验,促使学者们重新思考“文化中国”的现代化路径,试图在“制度革命”的主导叙事之外,探索以文化建设为基础的社会转型模式。九十年代初中国学人对哈贝马斯理论的本土化激活,正是这一思想脉络下的产物:突破西方新自由主义话语的简单套用,以“公共领域”、“交往理性”为资源,试图在制度变革之外,培育公共空间、凝聚社会共识,走出一条以文化启蒙支撑现代转型的道路。
这并非历史的简单重复,而是在历史的紧迫关头,几代海内外中国学人共同的抉择与努力。就其起点与质量而言,就其包容并蓄、海纳环宇,传统与现代、甚至保守与激进“共聚一堂”而言,它既反思、批判五四,亦继承、超越五四。
然而,这一“文化建设”路径的尝试,并未如预期持续深化。如前文所述,随着千禧年前后中国市场经济改革的深入推进与国际格局的深刻变化,思想界的关注重心再次摆荡:哈耶克的“自发秩序”、“个人自由”被简化为回应市场转型诉求的便捷工具,西方制度模式更被“灯塔化”。思想界不仅试图以“制度移植”的方式回应中国的现代性问题,在某些人那里,更情绪化地表现为希望借助外力的强力干预实现急速的制度变革。“文制交替”的历史仿佛再次上演,这是历史的宿命,还是历史的惯性?笔者无从回答。
回望历史,四顾周遭,光阴倏忽,人事已非,日月乾坤。余英时、黄仁宇、王元化、李泽厚、陈方正等九十年代“文化中国”重建的先辈,一一凋零;许倬云、齐邦媛、叶嘉莹、余光中等更多历经现代中国天翻地覆的学人、先贤,亦相继离世。
斯人已逝,文脉又安在?令人不胜唏嘘,唏嘘不语……
(注:作者为中国大陆学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