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以来,全球金融市场出现了一幕少见的联动式溃败:股市跌、债市跌、大宗商品跌,三类资产同步承压。标普500指数从3月18日的12717.84点至3月30日之间下调了将近10%,纳斯达克指数同样震荡下行。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由3月17日的4.20%上调至月末的4.35%。黄金(COMEX期货价格)从3月中的5000美元/盎司跌至月末的4100美元/盎司,进入回调阶段。
这种“三杀”格局与常规的风险逻辑相悖——通常情况下,股市下行往往伴随债券上涨,大宗商品也会因避险需求出现分化,而此番三者齐跌,或许意味着市场交易的主线,已经从“降息预期”切换为“滞胀与避险”逻辑。这一背景下,2026年美联储究竟还会不会降息,成为横亘在全球投资者面前的疑问。
“三杀”的信号:流动性的隐忧
要理解这次股债金“三杀”,首先需要读懂它背后的流动性逻辑。
表面上看,股债金同跌像是美以伊战争不确定性放大背景下,市场情绪出现了集体恐慌,但带来这一切的伏笔在于,美联储持续缩表使得全球美元流动性池子在持续收缩。自2022年6月美联储启动量化紧缩(QT)以来,其资产负债表规模已从峰值近9万亿美元大幅压缩。美联储总资产规模从峰值降至当前约6.7万亿美元,已回到相对合理区间,但货币市场流动性边际趋紧,隔夜逆回购余额从高点大幅回落。这种流动性收窄在平时尚可承受,一旦叠加外部冲击,便极易触发多类资产的被动抛售。
当流动性不足且又要面临权益市场的平仓压力时,投资者的应对方式往往是“卖出一切可以卖出的”,无论是股票、债券还是大宗商品,都有动机换取流动性最强的现金和美元。此外,为支付被裁定无效的关税退款,政府可能需要增发短期国债,这可能对美元流动性构成抽水效应,美联储很可能被迫释放流动性,选择放缓量化紧缩或降息。这也就是说,股、债、金同时下跌,就是对美联储声明“水”不够用了。
TACO:特朗普的退却本能与地缘缓和预期
从特朗普在关税等诸多问题上可以看到他一贯的做法,先极限施压,然后退却缓和。
以此逻辑推断,特朗普目前会想尽各种办法尽快从伊朗脱身,这种模式对于预判地缘溢价的消退节奏至关重要,也对理解大宗商品价格的阶段性走向有直接意义。一旦中东局势出现实质性缓和,油价将快速回落,大宗商品端的通胀压力将得到显著释放,这将直接打开美联储降息的政策空间。
但是,目前伊朗认定唯一避免再次被攻击的方式,就是让美国付出足够高的代价。同时,经霍尔木兹海峡的流量从每天2000万桶骤降至涓滴之流,海湾减产至少1000万桶/天,即便霍尔木兹海峡恢复通行也要经历一段供给的恢复周期。并且,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或并不会因为特朗普的TACO而恢复通行,这意味着油价下行至少在4月份这一短时限内缺乏基础。
尽管如此,市场仍然值得追踪这一变量。一旦特朗普的表态出现实质性转向——哪怕只是停止军事升级的信号——地缘风险溢价会以远比预期更快的速度从油价中退潮。布伦特原油当前115美元的价格里,有相当一部分是恐慌溢价而非供需基本面,这部分存在快速修复的可能。大宗商品端的通胀压力缓释,将直接为美联储打开降息的政策窗口,也会让当前三杀格局中被压制的风险资产重新获得喘息空间。TACO未必会发生,但它一旦发生,市场和供需的反馈速度可能会很快。
滞与胀的两难:就业压力和风险可能比通胀更紧迫
美国就业数据的真实图景,可能要比表面惨淡。最关键的信息来自一次历史性修正:2025年全年非农就业增长被大幅下调至18.1万,而此前公布的数字是58.4万,月均新增就业从4.9万压缩至仅1.5万人。这意味着过去一年市场看到的就业数据可能都是“虚的”。
进入2026年,情况并未好转。2月非农就业人数直接减少9.2万人,企业裁员计划环比激增205%、同比激增118%,为2009年金融危机以来同期最高;与此同时企业招聘计划创有记录以来1月最低。美联社将当前就业市场形容为冻结状态,企业既不大规模裁员,也几乎停止招聘。
然而,单纯从周期性视角理解当前的就业困境,可能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一轮就业市场的结构性恶化,可能叠加了AI技术革命的深层冲击。与此前历次技术替代不同,AI正在侵蚀的不再是体力劳动或简单重复性脑力劳动,而是分析、写作、编程、决策支持等高级认知工作,这恰恰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层赖以为生的核心技能。美联储理事巴尔曾公开警告,AI技术的飞速进步将带来失业潮,使很大一部分人口基本上无法就业。周期性失业与技术性失业的叠加,意味着即便经济周期触底回升,被AI替代的岗位也很难随之复原。
这正是当前就业问题比通胀更具紧迫性的根本原因。通胀哪怕处于3%高位,伤害路径是缓慢的;而就业的传导是即时且难以逆转的——收入归零带来消费崩塌,进而触发企业营收下滑和进一步裁员,形成负反馈。更重要的是,历史数据修正叠加AI结构性替代,揭示了一个双重的信息不对称:美国劳动力市场的真实降温,既比人们知道的来得更早,也很可能比人们预期的走得更深。
面对这一组合,美联储究竟会优先对抗哪一端?这是2026年货币政策最核心的叙事主轴。
后疫情时代的通胀疲劳与就业优先
2021至2023年的那轮高通胀被证明是美联储的重大历史失误,最初美联储将通胀定性为“暂时性”,此后被证明是代价高昂的判断失误。自今年2月底美以对伊朗发动袭击以来,国际油价一度突破每桶100美元,远高于冲突前约70美元的水平,美国3月的整体CPI同比涨幅可能会从2月的2.4%跳升至3%以上。
然而,这一轮通胀主要来自供给端带来的成本推动,而非需求拉动。成本推动型通胀具有一次性特征,无论是关税冲击传导完成之后,还是本轮在伊朗的热战结束之后,价格上涨的动能会自然衰减,不像工资与价格螺旋那样具有自我强化效应。至少美联储认为,当前的通胀压力,可能比表面数字显示的挑战性更小。
鲍威尔在3月30日哈佛大学的讲演中承认,美联储正面临充分就业与物价稳定两大目标之间的潜在冲突,“劳动力市场存在下行风险,这意味着应维持低利率;但通胀存在上行风险,这又意味着或许不应维持低利率”。但他又同时表示,目前美联储无需采取行动,因为通胀的预期并没有全面形成。
相比之下,经济停滞的风险更难以逆转,一旦失业率持续攀升、消费者信心崩塌、企业投资意愿归零,经济陷入萧条的惯性将远比通胀更难扭转。因此,在滞与胀的权衡上,美联储后续对当前这轮通胀的容忍度,很可能高于市场此前的预期。
2026年降息:大概率的方向与不确定的节奏
即便当前石油价格因中东的硝烟而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2026年美联储降息的方向可能仍是大概率的。
从机构预测来看,多家主要投行预测美联储将在2026年降息两次,总计降息50个基点;高盛预计降息将在3月和6月各进行一次;花旗则更为鸽派,预计全年总计降息75个基点;但也有汇丰、渣打等机构认为全年可能按兵不动,甚至有机构预测加息。这种显著的分歧,本身就说明当前的宏观环境有多么扑朔迷离。
美联储主席的换届,是另一个不确定因素。鲍威尔的任期将于2026年5月届满,在换届完成前,候选人凯文•沃什可能夸大鸽派立场以博取特朗普支持,这将使2026年的宽松预期进一步增强,甚至节奏提前。2026年美联储可以接受的利率中枢或为3%左右,若就业市场失业率突破4.5%,将加速降息。
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角色:市场本身。如果股债金三杀的态势持续恶化,金融市场的压力本身可能就会迫使美联储提前行动。若地缘局势不再明显升级,下半年美联储仍可能重启降息,货币政策取向或相对偏鸽。但若政策转向紧缩,美国AI软件行业可能面临现金流和估值的双重压力,对AI泡沫和私募信贷行业造成较大冲击,这是美联储政策制定时不得不考虑的重要因素。
更重要的问题或许不是“降不降”,而是“为什么降”——是主动顺应经济周期的先手棋,还是被迫应对市场崩盘的被动救场?这两种降息,对于资产价格的含义截然不同。这一问题的答案,将会在未来几个月的数据与政策博弈中逐渐浮现。
张林/文,远东资信研究院副院长(本文不代表机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