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战略格局下,印度展现出了高超的外交智慧,采取了平衡策略,避免过度依赖任何单一伙伴。这一定位反映出印度的判断:在日益多极化的世界中,僵化的结盟将损害其战略自主性,并限制其选择空间。印度最近与欧盟达成的贸易协定就是这种多元化战略的体现,既在美国之外建立了经济伙伴关系,又加强了与另一个主要经济集团的联系。同样,印度积极参与金砖国家(与中国、俄罗斯、巴西和南非一道),表明尽管存在双边紧张,印度仍致力于维持与中国的对话渠道。在中国发挥重要作用的多边论坛中参与合作,彰显了印度的务实外交,以及其避免直接对抗的偏好。印度在共同利益问题上与中国保持建设性接触,同时通过参与金砖国家在发展融资、贸易便利化和南南合作等领域的倡议,就分歧进行沟通。
印度应继续坚持这一审慎策略,利用其战略地位,从伙伴关系和多边参与中获取最大利益。这意味着在技术、国防制造和清洁能源等领域深化与多个伙伴的经济合作,同时通过双边机制和多边平台与中国保持对话。关键在于维护战略自主性——避免可能引发反制反应的正式联盟,同时建设足够的能力以捍卫国家利益。此外,印度必须加强自身经济基础,投资制造业、创新和基础设施,成为全球供应链中真正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问:你曾在复旦大学学习中文,深入体验过中国语言文化,并长期关注中印两国的发展。基于当前中印双边互动的现状,你对中印政府关系的未来发展有何展望?两国政府应在哪些领域重点发力,以推动双边关系的稳定与深化?
尼姆巴尔卡尔:我认为中印双边关系呈现出积极发展态势。尽管不时出现紧张局势,但这两个亚洲大国在地区稳定、经济发展和全球治理改革方面拥有共同利益,这一基本现实始终未变。政府关系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在具体、互利领域的务实合作。展望未来,只要两国政府将经济相互依存和人文交流置于战略竞争之上,我对双边关系的前景持谨慎乐观态度。近期的边境脱离接触努力表明,只要真诚利用对话机制,就能取得积极成果。然而,要维持这一势头,就需要在关键领域采取具体行动。
首先,中国应大幅增加对印度工业领域的外国直接投资(FDI)。目前,中国对印直接投资与其潜力相比仍显不足。加强在制造业、可再生能源和基础设施领域的投资,将创造就业岗位、转移技术,并构建抑制冲突的经济利益纽带,从而将双边关系从零和竞争转变为共同繁荣。其次,中国应考虑深化与印度信息技术和软件产业的合作与商业交流。印度的技术能力与中国的硬件制造优势形成互补。在人工智能、数字基础设施和软件开发领域开展合资项目,可使两国成为创新领导者,同时降低西方技术的主导地位。此类伙伴关系还能满足中国对软件专业能力的需求和印度对硬件的需求。第三,扩大学者间的学术交流是至关重要的软实力投资。我在复旦大学的亲身经历表明,直接的文化沉浸能够打破刻板印象,建立持久的理解。政府资助的项目(让中国学生到印度大学学习,反之亦然)将培养出一代能够深刻理解彼此文明的领导者,搭建起超越政治波动的人文桥梁。第四,两国政府应优先改善目前有限的互联互通水平。通过边境贸易点、直飞航班、数字支付整合和电信链路,加强实体和数字互联互通,将促进旅游、商业和文化交流。更好的互联互通自然会鼓励合作,并提高冲突的成本。第五,在开展战略对话的同时,应优先推进文化交流。我见证了印度娱乐产业在中国的影响力,比如歌曲《Aankhen Khuli Ho Ya Ho Band》的流行。两国政府联合推动京剧和印度纳塔克戏剧(Natak)的倡议,既能提升软实力,又能创造收入,通过共同的文化欣赏促进相互理解、深化双边关系。中印关系需要跳出空谈,在投资、技术、教育和互联互通领域开展切实合作。这些务实措施能够逐步建立信任和相互依存关系,服务于两国的长远利益。
问:基于《金融时报》中文网在全球华语世界的影响力,你想对中国读者说些什么?你对印度-中国关系的前景有何展望?
尼姆巴尔卡尔:致尊敬的《金融时报》中文网读者,我想就全球经济历史的关键节点以及中印合作的潜力,分享我的观点。我们正处于一个关键时刻:全球对美元作为世界主要储备货币的信心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数十年的货币扩张、金融系统的地缘政治武器化,以及对财政可持续性的日益担忧,促使世界各国寻求替代方案。这种信心的侵蚀不仅是一种经济转变,更是全球权力结构的根本性重组。
中国令人瞩目的经济成就使其成为这场变革的天然竞争者。中国经济已建立起强大的制造业能力,并拥有世界上最大的贸易顺差。然而,成为储备货币主导者的道路,仅靠经济实力是不够的。它还需要控制全球贸易路线、拥有深度且流动性强的金融市场,以及获得广泛的国际信任——这些要素需要数代人的时间才能建立。尽管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倡议并扩大了影响力,但人民币在单方面承接美元主导地位方面仍面临结构性制约。
这一现实为中印合作提供了非凡机遇。我们不应以竞争或历史紧张的视角看待双边关系,而应认识到我们在打造可行替代方案(金砖国家货币UNIT)方面的互补优势。印度拥有民主资质、快速增长的消费市场、技术创新能力,以及连接多条贸易走廊的战略地理位置。中国则具备制造业实力、外汇储备和成熟的贸易网络。我们与巴西、俄罗斯、南非一道,代表着近一半的世界人口和不断增长的全球GDP份额。金砖国家货币UNIT有望成为一种真正的多极化替代方案,其支撑并非单一国家的主导,而是集体经济实力和共同利益。这一框架将使两国都能减少对美元的依赖。我对中印关系的愿景,核心是通过务实合作重塑全球金融架构。我们面临的双边挑战虽然重大,但与经济合作带来的共同利益相比,显得微不足道。通过共同推动金砖国家货币倡议成为全球储备货币,我们可以引领全球南方走向真正的金融主权。21世纪不必重复上一个世纪的零和博弈。作为拥有现代抱负的古老文明,印度和中国有智慧、有能力开辟一条新道路——一条以伙伴关系而非对抗为核心的道路,定义我们共同的未来,并为世界提供一个替代美元霸权的可靠选择。
(注:王英良,复旦大学政治学博士,中开国际事务(NEIA)西半球研究中心主任,目前在推动全球学者“百人百访”系列高端访谈项目,力求以新颖的视角呈现世界与中国互动的信号与动态。微信号:porsche910114。本文仅代表受访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