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底爆发的美以伊战事，已经导致能源价格大幅上涨。在此情况下，欧洲第一大经济体德国的经济复苏将会放缓。
复苏进程受阻
根据各大经济研究机构2025年11月和12月的预测，2026年德国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在0.8%和1.4% 之间。这就意味着，德国经济有望在2026年实现温和复苏与增长，告别连续低迷期 (见《2025年德国经济展望》，FT中文网 2026年1月15日)。
然而，即使当时的预测值也大多低于许多机构原先的预估，并引起了人们的关注。
比如，在2025年11月11日发布的最新年度报告中，德国经济专家委员会就曾预计2026年德国GDP 增长0.9%。但在同年春季，经济专家委员会还曾预测2026年经济增长率为1.0%。
12月11日，慕尼黑Ifo经济研究所也下调了其经济增长预测。它预计2026年德国的经济增长率将为0.8%。与秋季预测相比，甚至下调了0.5个百分点。
该研究所经济预测负责人蒂莫•沃尔默斯豪瑟（Timo Wollmershäuser）当时就表示:“德国经济通过创新和新商业模式来适应结构变革的速度缓慢且成本高昂”，并称，“此外，企业尤其是新成立的企业，还受到官僚障碍和过时基础设施的阻碍。”
慕尼黑Ifo经济研究所还称，美国关税政策仍然对德国出口经济造成明显影响。根据该研究所当时的预测，美国提高关税将使2025年的经济增长下降0.3个百分点，2026年的经济增长则下降0.6个百分点。
沃尔默斯豪瑟分析指出：“尽管美国和欧盟之间的激烈冲突已经缓和，但关税带来的不确定性仍然很高。”
慕尼黑Ifo经济研究所还称，虽然2025年至2027年期间全球经济将以每年2.5%的平均速度温和增长，但德国工业并未从中受益，竞争力正在继续下降。
2025年12月11日，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IfW）也发布了冬季预测报告，称2026年德国GDP将增长1.0%，同样低于夏季预测的1.3%。
然而，在经历多年经济低迷之后，终于有望再次迎来增长——这也是德国政府的希望。在今年2月底美以伊战争爆发前几周，经济部长卡特琳娜•赖歇（Katherina_Reiche）曾发出了令人鼓舞的信号。这位基民盟籍经济部长表示：“我们将迎来重振旗鼓的机遇。”
此前，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和副总理拉尔斯•克林拜尔（Lars Klingbeil）也多次强调恢复经济增长至关重要。尤其是经济增长还意味着税收收入的增长，面对预算缺口的威胁，政界迫切需要增加税收收入。
但同时，由于德国工业的最新出口和订单数据令人失望，人们也不得不怀疑经济复苏能否进展顺利。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2月28日，美以伊战事突然爆发，从而给全球经济带来巨震，其中能源价格上涨的影响尤为严重: 企业成本上升，加油站油价上涨至少会在短期内抑制消费者的消费意愿。
哈勒莱布尼茨经济研究所（IWH）副所长奥利弗•霍尔特穆勒（Oliver Holtemöller）表示，还要加上不确定性因素：“我们不知道这场冲突会持续多久。”他直率地指出，这种不确定性也可能会对企业的投资活动产生负面影响。
位于柏林的德国经济研究所（DIW）则称，暂时几乎未下调经济预测的原因之一是：与2022年能源危机期间相比，德国如今对海湾地区化石能源的依赖程度较低，而当时对俄罗斯天然气和石油的依赖则给经济带来了更大的压力。为此，该研究所的杰拉尔丁•丹尼-克内德利克（Geraldine Dany-Knedlik）就表示，对于政界而言，这意味着“保持冷静，展现从容”。
当然，他也强调，德国必须真的做出额外投资——否则对经济增长的效应就很小。他表示，政界对此决不能漠不关心。
然而，《时代周报》网站3月12日发表了一篇题为《Ifo经济研究所: 受伊朗战争影响，德国经济复苏放缓》的文章。该文称:“伊朗战争以及随之大幅上涨的能源价格将对德国的经济复苏产生负面影响。这是慕尼黑Ifo经济研究所发布的经济预测得出的结论。据此预测，经济增长率预计将至少下降0.2个百分点。”值得关注的是，“经济研究人员还指出，战争持续时间越长，其影响就越严重。此外，他们预计通胀率至少会暂时上升。”
根据德国联邦统计局2026年3月30日公布的初步数据，3月德国的通胀率按年初值已反弹至2.7%，高于2月份的1.9%，而这主要是由于能源改价格上涨7.2%所致。
4月1日，德国主要经济研究所还发布了春季联合经济预测报告。鉴于伊朗战争的影响，这些机构已将其2026年的经济预测下调超过一半: 今年德国经济增长率仅为0.6%，而此前预期则为1.3%。
按照慕尼黑Ifo经济研究所此前的预测，德国经济今年之所以仍将出现复苏，“主要原因正在于联邦政府和联邦议院已批准在基础设施、气候保护及国防领域增加支出。这些举措将对需求产生积极影响”。
当然，大多数经济学家反对因能源价格上涨而提供短期补贴。慕尼黑Ifo经济研究所所长克莱门斯•福斯特（Clemens Fuest）就表示：“通过折扣或减税来消除价格信号，对国民经济有害。”福斯特认为，这种措施不仅对政府来说成本高昂，而且市场经济的一大优势在于价格变化能够激励人们调整购买行为。
改革刻不容缓
在伊朗战争给全球经济带来巨震之际，哈勒莱布尼茨经济研究所副所长霍尔特穆勒就强调，政界不能坐视不管。在接受德国电视一台首都演播室采访时，他指出了结构性改革的必要性：“从经济角度来看，改革已刻不容缓。”他还指出，德国目前的经济表现仅与2019年大致持平。
去年12月底，企业经济学家和企业顾问沃尔特•辛恩（Walter Sinn）曾在德国《经理人》杂志网站上撰文，探讨过2026年德国的改革。其中在谈及“结构性改革”时，辛恩曾提到税收、降低能源价格、社会体制改革和减少官僚作风四个要点：
1. 税收：辛恩明确地指出:“德国企业的税收负担在国际上缺乏竞争力”，并称: “企业需要真正的税收减免——而不是微不足道的减免”。
2. 降低能源价格: 在2025年“改革之秋”中，联邦总理默茨曾主办过“钢铁峰会”。主要涉及的是向钢铁业等能源密集型产业提供电价补贴。对于钢铁生产而言，降低电价是确保其生存的最重要措施。默茨本人就明确表示：如果没有政府的支持，钢铁行业向气候中立化转型就无法成功。
辛恩在文中指出:“未来四年将降低260亿欧元的电费，约60万家企业将从中受益。此外，联邦政府计划于2026年为输电网络费用提供65亿欧元的补贴。”德国联邦政府官方网站2025年12月22日也发文称: “凭借65亿欧元的联邦补贴，2026年所有消费者的电网费用都将降低。”“从2026年起，约60万家生产企业、农业和林业企业将永久享受较低的电力税，以促进经济增长和保障就业。大型企业，尤其是众多中小企业都将获得减税优惠 ——从肉店、面包店、能源密集型工业企业到建筑行业，都将从中受益。”为此，辛恩写道，经济部长卡特琳娜•赖歇计划调整能源转型政策，降低电力成本，这是正确的举措。
3.社会体制改革: 辛恩尖锐地指出:“多年来经济停滞不前，社会福利却在不断增长，已经无法承担。”
默茨政府2025年5月6日上台以来，已推行了这方面的改革: 去年12月5日，德国联邦议院已通过由联盟党和社民党提出的养老金改革法案；12月17日，联邦内阁又通过社会改革法案，将用新的基本保障金制度取代现有的公民津贴制度，旨在加大对具备劳动能力的福利领取者的就业压力。2026年3月5日，联邦议院已通过这项改革法案。
但辛恩在上文中还直言不讳地声称:“除了审查社会福利外，劳动力市场的灵活化和养老金改革不仅应列入议程，而且必须最终加以解决。”
4.减少官僚作风: 辛恩在文中写道: “如今，令人窒息的过度监管和行政复杂性是德国和欧洲最痛苦的竞争劣势之一，而减少这些劣势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他还提到了“德国的新现代化议程”，并称该议程“提供了重要的推动力”。
在去年的“改革之秋”中，默茨内阁曾批准了现代化议程，决定要让德国重回增长轨道。会议结束后，联邦数字化和国家现代化部官网曾发文称:“在内阁闭门会议上，联邦政府通过了现代化议程，为国家和行政机构的彻底改革奠定了基础。其目标是减轻企业和公民的负担，简化行政流程。”文章指出:“该议程是一个具有约束力的跨部门路线图，包括明确的时间表、监督机制和五个行动领域中的80多项具体措施。重点包括减少官僚作风、制定新的立法标准、行政管理中的数字化服务和人工智能、现代人事结构以及大幅精简联邦行政机构。”
辛恩坦言道:“我们的数字化部长卡斯滕•维尔德贝格（Karsten Wildberger）作为跨界人才，带来了重要的推动力。”“他通过现代化议程和80多项减少官僚作风或数字化管理的措施，建立了正确的框架，但该框架还需要实施。”
虽然德国政府在去年的“改革之秋”中，采取了不少举措来提振经济，并取得了一定成效，但杰拉尔丁•丹尼-克内德利克当下更表达了对今年“改革之春和初夏”的期盼。他表示，特别是在减少官僚作风方面，还有许多工作可以做，并称，这也将有助于更好地利用由债务融资的特别基金来支付基础设施的政府开支。按照他的观点，在这方面，政府完全有能力确保更快地实施改革。
3月26日，《柏林晨报》发表了一篇主标题为《减税？延长工作时间？这是默茨和克林拜尔的诉求》，副标题为《减轻民众负担，挽救执政联盟：总理和副总理正就改革方向展开博弈》的报道，称联邦议院联盟党党团目前计划分三步走：首先改革医疗保险体系，其次进行税制改革，最后是重大的养老金改革。前两步有望在7月中旬前形成成文法律，而养老金改革的法案最早也要等到夏季休会期结束后才能出台。
总之，德国“黑红联盟”政府现正致力于实现经济增长。但突如其来的美以伊战事引发能源价格大幅上涨，将导致经济复苏放缓。虽然美国东部时间4月7日傍晚，美伊已同意停火两周，伊朗还宣布霍尔木兹海峡在此期间将实现安全通航，从而有望暂时缓解能源价格上涨的压力，但能源价格的走势将取决于美伊接下来谈判的结果。而面对这场全球经济巨震，作为欧洲第一大经济体的德国只有坚持不懈地推进结构性改革，才能真正提振经济。
（注：作者袁杰博士是旅德中国学者。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