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聿文
白宫记者晚宴发生枪击案，再次震动美国政坛。从枪手行凶前写给家人的信来看，其意图明显针对特朗普及其政府高层，特朗普理应是他行刺的第一目标。
中国有句俗话，叫“事不过三”。意思是同一类不祥之事反复出现，往往预示风险已经累积到危险程度。至今围绕特朗普，已经出现了三次政治暗杀。第一次是2024年宾州巴特勒竞选集会枪击案，子弹打中了他的耳朵；第二次是2024年9月佛州川普自己的高尔夫球场，有人企图暗杀他，但被提前发现；此次是第三次，枪手在华盛顿希尔顿酒店白宫记者晚宴附近开枪，一名特勤局人员中枪，川普夫妇、副总统万斯和多名与会的政府高层被迅速带离。会不会有针对特朗普的第四次政治暗杀，或者川普是否还能幸运躲过第四次暗杀，谁也不知道。然而，从美国当下的政治环境来看，就连上帝也无法保证下一次暗杀不会发生。
所以，这里的问题在于，特朗普为什么会成为现代美国政治暴力最集中的目标？严格而言，特朗普并不是世界历史上公开躲过暗杀次数最多的领导人。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在位期间曾遭遇八次公开刺杀企图。但放在美国总统史上，特朗普或许已经是遭遇公开暗杀事件最多的领导人之一。更关键的是，特朗普的特殊性不在次数多少，而在密度。在现代美国政治环境中，一个总统或总统候选人在如此短时间内连续成为公开政治暴力目标，这本身已极不寻常。
首要原因在于制度层面。美国政治的敌意已经不再停留在语言、选票和司法诉讼层面。过去，党争可以很激烈，但大体仍能被制度吸收。选举输赢、国会斗争、法院裁决、媒体攻击，都是冲突出口。现在的问题是，相当一部分人已经不再相信这些出口有效。他们认为选举被操纵、法院被政治化、媒体是敌人、政府是阴谋机器。在这种心理结构下，政治对手不再只是对手，还会被想象成必须被清除的对象。可以说，政治暴力已从社会边缘进入权力现场。
美国政治并未因此崩溃。白宫、国会、法院、媒体等一整套制度体系还在运转。但枪声已经几次闯入这些制度空间：总统竞选集会、总统的私人高尔夫球场、白宫记者晚宴。它们不是普通公共场所，而是美国权力、选举和媒体秩序的象征场域。暴力进入这些地方，说明制度外部的仇恨正在穿透制度边界。
也许有人会把它归咎于枪支泛滥。这当然是直接条件，却不是根本原因。美国枪支问题由来已久，为什么现在政治暗杀的风险显得更高？原因在于枪支与身份政治、社交媒体、阴谋论和极端个人主义结合在了一起。一个孤立个人，只要在网上长期浸泡在敌意叙事中，就可能把自己的挫败感解释成政治使命。枪给了他行动能力，网络给了他想象舞台，政治极化给了他道德理由。
特朗普个人也是原因之一。这样说不是在为暴力辩护，而是分析政治风险的形成机制。川普不是普通政治人物，他的政治魅力建立在冲突之上。他把自己塑造成被建制、自由派媒体、司法系统和“深层国家”围攻的斗士。这种叙事对支持者有强大动员力，但也使他本人变成一个高度符号化的目标。其拥趸把他看成救赎者，敌对者中的极端分子则可能把他看成灾难源头。当一个政治人物被推到这种象征位置，他受到的仇恨就不会只是一般意义上的反感。
尤其是，特朗普的语言风格又进一步放大了这种风险。他善于把政治冲突人格化，把制度争议道德化，把反对者敌人化。这套政治语言帮助他打赢选举，也使美国政治更像一场持续动员的内战。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情绪宣泄；但对极少数极端个人来说，可能变成行动暗示。政治人物未必直接鼓励暴力，可当整个公共语言环境长期处于战争状态，暴力就更容易找到自我合理化的理由。
更危险的是模仿效应。第一次暗杀未遂后，特朗普在巴特勒举拳的画面成为政治神话。它确实增强了他的硬汉形象，也给支持者提供了强烈的情绪记忆。但这种画面也会反向刺激潜在攻击者。对极端者来说，前一次失败不是警告，而可能成为挑战：有人已经尝试过，为什么我不能成功？政治暴力一旦被视觉化、传奇化、反复传播，就会吸引新的模仿者。
美伊战争也在加重美国的政治撕裂。战争本来可以短期制造团结，但如果战争久拖不决、目标不清、代价上升，也会反过来撕裂团结。特朗普发动的这场对伊战争，在他的MAGA基本盘内部也已出现分歧。一部分人支持他对伊朗强硬，另一部分人反对美国继续卷入中东战争。在这种背景下，针对特朗普的暴力事件可能短期固盘，却未必能扩大支持，更可能成为美国政治敌意升级的又一证据。
说了这么多，如果有第四次政治暗杀，特朗普还能躲过吗？答案不好预测。连续三次遇险，特勤局和地方执法部门必然会大幅提高安保等级。特朗普今后的公开出行会更封闭，场地审查会更严格，临时接触会更少，外围人员筛查也会更细。这些措施会降低第四次暗杀成功的概率。
但降低概率不等于消除风险。安保可以挡住很多人，却很难消灭所有仇恨动因。尤其在美国这样的社会，公开政治活动不可能完全取消，总统也不可能永远活在地下堡垒中。只要他还要竞选助选、发表演讲、出席典礼、面对媒体，风险就只能被管理，不能被彻底清零。
所以，不排除下一次针对特朗普的政治暗杀。这并非耸人听闻，而是对美国现实政治环境的判断。一个国家如果让政治对立持续滑向道德清算，让公共语言不断敌我化，让枪支和阴谋论共同塑造个人行动，那么下一次就不仅仅是理论上的可能。
真正危险的也不只是特朗普个人会不会再遇袭，而是美国民主正在习惯把政治暴力视为背景噪音。今天是特朗普，明天可能是另一个总统、议员、法官、记者或州长。当枪声反复逼近权力现场，民主制度还能运转，但它的心理基础已经受损。民主需要竞争，也需要承认失败；需要冲突，也需要对对手生命安全的最低共识。一旦这个共识破裂，美国政治就会被枪声阴影笼罩。
以美国总统安保体系的能力，特朗普仍有较大概率在下一次危险中被保护下来。然而，对美国社会来说，真正必须追问的是：为什么一个民主国家的总统，需要一次又一次“躲过”政治暗杀？若美国政治不能回答这个问题，第四次是否发生，就只是时间和偶然性的问题；而比暗杀本身更深的危机，早已悄然而至。
（注：作者是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