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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当天夜里的喧哗和骚动不同的是,匈牙利投票日白天时的大街小巷比想象的要和平许多。在第二大城市德布勒森,甚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详。而新闻上显示今天的投票率破了历年的纪录,在下午3点的时候已经达到了66%,对比之下,上一次选举的同期数据是52%。社媒上人们都在热议着选举,但街道上空空荡荡荒无人烟。这种冷清让人有些困惑。
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与这场选举的高度谨慎性有关,因为这次选举异乎寻常的重要性,两个党派都在指控对方可能的“选举欺诈”行为。几乎所有的投票点都被安置在封闭的社区和学校内部,如果没有匈牙利合法的证件,你甚至无法进入投票点附近的区域。
经过了多次让人大跌眼镜的失准,人们的确不应该太相信民调,但是它偶尔仍然可以作为参考,我的经验是:如果民调显示两个候选人的支持率都在40%多,而中间还有许多暂不确定去向的摇摆选民的话,那么无论谁领先都并不稳固;但如果看到某个民调结果呈现出55%以上的、过半数的支持,那么这种民调则相对清晰可信。
在这个意义上,早在飞抵匈牙利之前,我就几乎确信欧尔班将会输掉这次选举。我告诉我的泰国室友:他会输的,只是还有还尚不明晰一点——仍不知道欧尔班会被逼出什么盘外招。
这种可能性让这场选举变数横生。因为这一次对于各方来说都不容有失:布鲁塞尔与基辅渴望拔掉欧尔班这个挥舞着欧盟否决权的绊脚石;对于MAGA而言,欧尔班所代表的东欧保守主义的堡垒兼跨大西洋盟友的独特身份不可替代,欧尔班本人更是“国际保守主义”的精神导师;而对于莫斯科来说,心意相通的欧尔班则是嵌入欧盟的特洛伊木马。很显然,一些云谲波诡的博弈正在暗中展开:J.D.万斯前些天专程赶来临危助阵,不知道美方将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另一边,一段来源不明的匈牙利外长与俄国外长拉夫罗夫的秘密通话录音被曝光,匈外长恭顺的一句“随时听候吩咐”,引爆了批评的狂澜。
但欧尔班和普京、卢卡申科等人的确有一些底色上的不同,他早年正是透过学生运动进入政坛——他一度是一个保守的自由主义者,一个站在反苏斗争前线的体制的批评者,我并不怀疑他的政治行动仍然可能受限于某种残存的对宪政体制的基础信念与底线。
在欧尔班16年(加上他第一任期有20年)的时间里面,他并没有真正地把整个匈牙利变成一个俄式的国家,而是一直奉行着一种他所谓的“非自由的民主体制”。在这里,有反对党、独立媒体、也有NGO组织,但是它们都无关宏旨。欧尔班微妙地调整了选举制度,让青民盟能够牢牢地控制大局;2011年以后,匈牙利国会选举被改造成一个更强烈偏向胜者的混合制:199个议席里,106席来自单议席选区,采用一轮定胜负的相对多数制,另外93席来自全国名单比例分配。
这样的设计本身就更有利于第一大党,尤其是在反对派四分五裂的时候;因为在一轮制下,你只需要比别人多一点,就可以赢家通吃。而这种选举制度,也成了它在败局时的回旋镖:当反对派支离破碎时,这套制度能够把欧尔班的优势放大;可一旦反对阵营不再是许多小党彼此分票,而是开始围绕一个单一强势挑战者重新集中,原本替青民盟加冕的机制,就会反过来加速把摇摆民意兑换成议席。
这是周日的下午,结果仍悬而未决,我应当地人邀请参加了一场教会的礼拜;牧师在布道的结尾请求我们,希望我们为他的国家而祷告,这将是这个国家多年以来最重要的一天。我暗自猜想,这位牧师也有自己心目中的候选人吗?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将会怎么看欧尔班呢?怎么看他在全国范围内推动宗教价值复兴的意愿,与在他领导下的青民盟腐败频发的现实之间的差距?
享有“加尔文主义的罗马”美称的德布勒森,本应该是青民盟的基本盘,这里虔诚的宗教信仰让它一直以来成为欧尔班的“基督教民族主义”的营垒,但毛焦尔•彼得(Peter Magyar)的蒂萨运动显然已经横扫了这里(后来的选举结果显示,蒂萨党在德布勒森的三个单议席选区中均取得了领先或胜利),在欧尔班沿街的选举海报上,他的眼睛的位置都被写着蒂萨党的圆形贴纸遮住。
在这次选举前,我从直觉上会认为,至少匈牙利的基督徒们会倾向于选择欧尔班。但事实上并不尽然,对于新教城市德布勒森的人们来说,他们看待欧尔班也许就像16世纪的新教徒看待天主教会那样,口头上的虔诚并不能代表信仰的圣洁,欧尔班•维克托那套混合了民族主义与传统价值的宏大叙事,正日益演变成一种臃肿且腐败的“赎罪券”制度。而这正是马丁•路德和约翰•加尔文的教义崛起的原因。
4月12日,欧尔班•维克托在布达佩斯参加议会选举投票后向媒体发表讲话。图片:GettyImages2
另一种更沉默也同样庞大的东西正在逼近这座城市,一种降落在匈牙利平原上的新力量。宁德时代的电池项目,是这股潮流最醒目的象征。它像一块从外部世界抛入德布勒森这个宁静水塘的石块,激起的却并不全是对繁荣与就业的乐观想象。在一些更细微的地方,你能听见的是犹疑和保留,人们谈论水、土地、空气,以及一种它们相关的环境外部性的潜在忧虑。
这座城市会不会在一场轰轰烈烈的现代化叙事中,慢慢失去它宁静安详的面貌与节奏?一种估计称,到2030年,位于人口仅20万的德布勒森的中国和韩国工厂,其电动汽车电池产量将超过除德国以外的任何其他欧盟国家。
欧尔班地缘政治上的左右逢源带给匈牙利的投资与项目,在实际层面,并不全然是正向的。这是他根基不稳的一些值得深思的隐微因由:欧盟“去风险化”的政策是一个潜在压力,另一方面,是当地人对于其与东方“过从甚密”的猜测。我的中国电话卡可以轻易连上网络,而英国手机卡的漫游却长时间收不到信号。德布勒森当地的好友告诉我,随着中资企业在德布勒森工业区的集群式投资,当地通信网络的升级在很大程度上在由中方设备供应商承建并提供技术支持。
有人告诉我,可惜我来晚了一天,如果在11号抵达德布勒森,就可以赶上毛焦尔在德布勒森大学前的广场(Egyetem tér)上举行集会。我在社交媒体上找到了一些片段,那场面可称是万人空巷,集会从黄昏一直进行到夜晚,支持者们点起火炬,有节奏地高喊着“欧洲!欧洲!”的口号,在德布勒森大学新古典主义的主楼前,如同一场对峙。第二天的投票日是他们的战场,这是出征前最后的誓师。
这座大学在德布勒森城的北郊,我前去探访时留意到,主楼前就有一樽蒂萨•伊什特万首相的塑像,他是奥匈帝国时代自由党的人物,也以务实强悍的执政而著称。蒂萨首相的名字与“蒂萨党”恰好重名,这是毛焦尔的某种自况吗?
一种目前普遍流行的评论认为,这一次选举对于匈牙利的“右翼民粹主义政治”是一种挫败,我恐怕并不赞同。就我的观察而言,毛焦尔与欧尔班的对位,前者恰恰是胜在了民粹主义上。现如今,“民粹主义”这个词被过于习惯性地与(极)右翼政治联系起来,然而我们应该回到它的本意:Populism,也可以被译为“平民主义”,它构建了一个关于纯洁的平民阶层与腐败的精英群体的想象。“蒂萨运动”无论如何都应该被看作一个民粹主义运动,而欧尔班的失败,恰恰输在了他的右翼政治经过十六年的执政期后事实上已经转向了建制化。就像一千年前草原上游牧的马扎尔人落地生根开始种地了,它的战斗力量于是随之减弱。
毛焦尔•彼得原本并非体制外反对派,而是欧尔班-青民盟权力网络内部走出的人物:他2002年加入青民盟,长期在国家机构与政府体系任职,其前妻尤迪特•沃尔高(Judit Varga)更是青民盟核心政治明星,曾任司法部长,一度被视为欧尔班接班梯队成员;两人的婚姻与仕途,本身就嵌在执政集团的核心圈层之中。
真正改变毛焦尔政治命运的,是2024年震动匈牙利政坛的“总统赦免丑闻”。时任总统诺瓦克因赦免一宗儿童性侵案从犯的共犯而辞职,曾为该决定背书的沃尔高也随之下台。就在这一危机后,已于2023年离婚的毛焦尔迅速与青民盟决裂,公开指控欧尔班政权被一个狭小的政治—经济寡头圈层把持;这使他不再只是“前朝官员”,而成为最具杀伤力的“体制内揭弊者”。如我在此前的文章中曾写过的,对于选举政治而言,比经济账目更重要的,其实是情绪价值。毁灭了青民盟声誉的,不只是日益严重的通货膨胀,更是腐败,或者说,反对派对于其腐败的指控。
毛焦尔抓住了学生的心,也掌握了他们的眼睛。只有来到胜选夜的酒吧,才能明白这一点,青年人永远是热爱变革的,他们觉得欧尔班那张曾经清癯的面孔已经变得太过肿胀,就像青民盟的官僚机构以及欧尔班的裙带组织。相比之下,毛焦尔要眉清目秀多了,(不要小看了颜值对于竞选的重要性)80后的毛焦尔的那张脸显然还没有进入中年油腻发福的状态,他可以是匈牙利政治的一股新风。
毛焦尔接受采访时说,他最欣慰的是这次选举中的年轻人,匈牙利的年轻人一向政治冷漠,但这一次他们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对公共事务的热情。
那个名叫Söröző的酒吧,紧邻有轨电车的1号线旁,这条线路直直地通向德布勒森大学。所以,对于学生们来说,这是理想的聚会地点。有人告诉我,这是这座城市最热门的酒吧,只要有人发一条Instagram或者Snapchat的消息,他/她的朋友将在20分钟内闪现酒吧门口。
胜选之夜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二十出头、荷尔蒙旺盛的学生们需要社交、攀谈,男孩们需要女孩,女孩们也需要男孩,而他们彼此都需要一个契机见面破冰。他们总需要聊点什么,开启话题、交换共识与情绪价值,关心政治可以彰显一个人的胆量和勇气(如果不是佯装的话)、对于宏大事物的兴趣,与一种属于同盟间的战友情谊。支持毛焦尔、反对欧尔班,是这一代匈牙利青年群体间的“政治正确”。
所有这一切细节都让我直观地明白为什么毛焦尔会赢,会赢得如此地风卷残云。因为他真正地进入了学生的话语圈,进入了他们社交网络的推荐算法里,并借此获得了巨大的声量。对于学生们来说毛焦尔象征着一种“酷”,而欧尔班则意味着陈腐、意味着那个旧的父权秩序,学生们冲着我的相机摆出各式庆祝的姿势,其中一个人问我:“你是(德布勒森大学的)留学生吗?”我摇了摇头,我说我只是一名游客。
“那你来得太对了。这会是未来要写进匈牙利历史书的一个夜晚。革命正在进行中!”
“革命”,学生们是这样形容这次大选的。其实有时候,革命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种心情。就像法国“五月风暴”的年轻人们或许也觉得他们正在革命,而作为一位东方人,我并无意去分享我对于“革命”这个词的那种五味杂陈的理解。就让他们享受此刻吧,我暗自思忖。
4月12日,匈牙利的蒂萨党在议会选举中获胜,该党领导人毛焦尔•彼得在布达佩斯向支持者致意。图片:GettyImages3
我在刷着社交媒体上纷纷扬扬的消息。这天夜里,选票仅仅开出三成,欧尔班就承认了败选,因为结果清楚无误,蒂萨党领先的选区几乎是青民盟的一倍,人们已经转向讨论,蒂萨党能不能拿到三分之二的修宪议席,这比人们此前预料的还要顺利。
布达佩斯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不只是当地居民,也有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和民众买好票前往。布达佩斯的位置接近整个匈牙利的几何中心,即使是从德布勒森这样靠近东部边境的城市,坐火车到布达佩斯也只需要三个小时左右。所以,在计票环节尚未开始时,就有许多人临时买了去布达佩斯的车票,而第二天是周一,这意味着,这些人需要赶在深夜或者第二天蒙蒙亮就匆匆返航,否则就不得不旷工或者旷课。
不仅是学生,狂欢人群中也有不少上了年纪的人士。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女士,她穿着酒红色上衣,像是盛装出席什么仪式,她的白色的头发微微地卷曲,看上去像是喜欢日常打理自己的那种时髦老人,时间没有夺走年轻的心。许多年长者在德布勒森的科苏斯广场上像年轻人一样,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中的国旗。如今的场景让他们想起了自己的燃情岁月吗?在那个苏东剧变的年月,他们也曾像如今这般欢庆自由的来临。这种跨越世代的共振,让整个竞选变成了一场关于匈牙利集体记忆的接力。
蒂萨党赢在了唤醒所有人沉睡的激情。而激情本身就是不需要太多过问的。毛焦尔的名字正是匈牙利语中匈牙利的国名Magyer,他被许多人调侃为不折不扣的“国姓爷”,而蒂萨河则是匈牙利土生土长的母亲河。蒂萨党的竞选口号之一就是“夺回我们的国家”,而关于主权、民族的论述之前一向是青民盟的招牌。毛焦尔的确向欧尔班取到了真经,这一连串目不暇接的竞选叙事组合拳让他变成了那个新的民族偶像,而老迈的欧尔班则显得迟钝了。
而当一场选举中,学生与长者甚至牧师与信徒们都站在呼吁变革的一边,青民盟的败局就几乎注定了。如果仔细观察毛焦尔的竞选策略,会发现他很聪明地回避那些敏感的议题,他不碰“白左”们关心的那些性别论述,也与乌克兰问题保持距离。他很清楚匈牙利人的保守天性,他要的是一个跨越整个中左翼政治光谱的团结,而太过锚定的立场是会树敌的。
据我现场的统计,蒂萨党支持者最高频出现的口号是“Árad a Tisza!”,直译过来的意思是“蒂萨河正在泛滥”。冷静下来细想,毛焦尔的政见其实是一团云雾,将所有这种共识凝聚在一起的是一种情绪,以及他自己“卡里斯马”(chrisma)式的人格特质。这正是为什么我断定毛焦尔的致胜法宝正是民粹主义,它符合民粹主义的一切特征。我问一个高举标语的男性,“你能否告诉我,蒂萨党核心的政治纲领是什么?”
“改变,就是那么简单。我们需要改变。”
相比之下,欧尔班才是那个谨小慎微惴惴不安的人,他仍然在操作着具体的议题,勾勒着具体的蓝图。欧尔班想要成为的是堤坝,而毛焦尔则把自己化作浪潮。
我的一位曾在德布勒森大学念书的朋友告诉我,在选举前半个月选情进入白热化的阶段,欧尔班给每一位德布勒森大学的校友都发了一封邮件,邮件内容是对于乌克兰破坏匈牙利“友谊”管道的指控,在信中他写到:“乌克兰最终想要封锁匈牙利,对我们来说,这相当于简单而便宜地切断了俄罗斯石油和天然气的供应。如果泽连斯基总统的愿望得以实现,加油站的价格将不再受保护,燃气和电费账单上的折扣也将被取消,战争引发的通货膨胀将再次开始。”
匈牙利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将毛焦尔与泽连斯基并置的海报,这是青民盟的竞选叙事的一部分,大意是:如果反对党上台,匈牙利就将被乌克兰拖入战争。欧尔班已经絮叨这件事四年了,人们已经听得有些厌烦,而欧盟一笔900亿欧元的援乌款项还卡在他的手里。
在布达佩斯和德布勒森,都各有一个“科苏特广场”,狂欢的人群爬到了科苏斯的雕像上,挥舞着匈牙利的三色旗。科苏特•拉约什(Lajos Kossuth),这位匈牙利的民族英雄是1848年最嘹亮的革命的声音;1849年,匈牙利议会在德布勒森宣布废黜哈布斯堡后,他更一度被推上“总督总统”的位置。尽管这场独立战争最终失败,他也流亡异乡,但他的名字却成为了后世匈牙利人关于独立、宪政与民族自由的象征。
有许多人驾驶着车在路上来回穿行,一边鸣响喇叭,后排的乘客从天窗探出脑袋。在布达佩斯的地铁上,陌生人相互击掌拥抱,地铁上下行的扶梯,当两列人相向而行时,也会隔着那短短几秒钟的交错彼此高喊口号,一派节日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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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第二天的布达佩斯骤然归于寂静。
我住在布达佩斯的一个船屋里,房间朝着一侧微微倾斜,走廊上偶尔发出咯吱的声音。这篇文章名副其实地诞生在多瑙河上。这条宽阔的河流横贯整个欧洲,把匈牙利与欧洲大陆串联在一起;而蒂萨河则更多地被与一种匈牙利的民族性关联在一起,它发源于东北方向的喀尔巴阡山脉,进入匈牙利大平原后,它就放缓了脚步:它流过匈牙利的东半部分,由北向南奔流进入塞尔维亚,最后在贝尔格莱德北方汇入多瑙河。多瑙河象征着面向维也纳、面向欧洲腹地的"外向”;而东部的蒂萨河则象征着守望大平原、扎根本土传统的"内向“。蒂萨河孕育了匈牙利东部的草原,草原又哺育了无数的水牛,而这些牛群兜兜转转,最终以一锅“古拉什汤“(Goulash)的形式进入了我的胃里。
国民诗人裴多菲曾写下宏伟的诗篇赞美蒂萨河。在匈牙利文学中,蒂萨河常被拟人化为一个性格暴烈但内心纯真的匈牙利农民,它平时平缓温和,甚至带点忧郁,但一旦决堤,便展现出摧毁一切的野性。毛焦尔将他的行动力与这种文学想象融合起来,与传统的城市精英反对派不同,毛焦尔在全国进行“足迹式"巡回演说,深入到了被视为奥尔班大本营的乡村大平原地区。我会审慎地理解此次大选,尽管许多乐观的自由主义者会认为这是“进步力量”对于欧尔班所代表的民族主义的胜利,但具体分析它的动员机制,你会意识到,事实上毛焦尔同样离不开民族主义的叙事,只是作为曾经青民盟成员的、对于“欧尔班主义”表述熟稔于心的毛焦尔精准地将这种对于民族的叙事引导到了另一个方向,把它与欧洲价值观的论述整合了起来,就像蒂萨河最终汇入多瑙河那样。然而,这种论述的基础是否牢靠,是否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仍然有待观察。
布达城堡的导游指着总理官邸说,“欧尔班•维克托将在十天之内从这里卷铺盖走人。”喜悦之情似乎溢于言表。她告诉我,匈牙利是一个极度悲观的国家,如果你问一个路人今天怎么样,听到的大部分都会是抱怨,然而这次大选像是一场情绪的总释放。谈起未来时,人们有一个夜晚是充满了笑意的。
我在一家咖啡厅重新翻看我四个月前曾写过的一篇文章,我认为在那篇文章中对布达佩斯做出的判断仍然成立:欧尔班政府在意识形态与文化叙事上的核心矛盾在于“贯穿在匈牙利历史中的自由主义叙事”与其“基督教保守主义方案”之间的张力,而如今看来,他并没有很好地完成平衡这二者的任务。
尽管,欧尔班认为,从更大的历史时间上看,东方正在势不可挡地取代西方,然而只要你来到布达佩斯,仍然会清晰地意识到,它在精神气质上是一座彻彻底底的欧洲城市。匈牙利人始终为自己作为一个欧洲人而骄傲,尽管它也一度反叛维也纳与哈布斯堡——那些光怪陆离的建筑曲线与“新艺术主义”的雕刻细节,都在彰显着布达佩斯与维也纳的不同,它的确有着东方主义的审美趣味和文化想象,但满大街折衷主义的建筑立面,也在暗示着欧洲文艺复兴的影响,或许前者只是趣味和点缀,而后者才是文化基因与底色。
2026年的欧冠决赛将在布达佩斯的普斯卡什球场举办。周二的夜晚有两场欧冠四分之一决赛同时举行,一场是巴塞罗那迎战马德里竞技,另一场是利物浦迎战巴黎圣日耳曼。前一场或许在全世界大部分地区都拥有更多关注度,但我意外地发现,大多数布达佩斯犹太区的酒吧都在转播后者。
后来我才明白,这是因为利物浦队阵中有匈牙利头牌球星索博斯洛伊的缘故。许多布达佩斯人都是利物浦球迷,他们穿着利物浦队服前来酒吧观战。遗憾的是,利物浦0-2输掉了那场比赛,止步八强。许多人难掩失望地离开酒吧,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许在两天前的这个时刻,正站在多瑙河畔热烈地狂欢。
4月11日,匈牙利大选前夜的布达佩斯街头。图片:GettyImages夜晚的街头,零零星星还能看到举着蒂萨党海报的年轻人,就像派对已经结束了,但还有人留下三三两两地聊天。那种激情耗散之后,对于日常生活柴米油盐的盘算,那种时间的空转感会让人们觉得沮丧,继而对于政治心灰意冷。
毕竟在“革命”第二天,太阳还要照常升起,对于毛焦尔和他的蒂萨党而言,考验刚刚开始,而对于欧尔班与全球右翼来说,历史也并未终结。所有人的魅力都会随着时间消退,毛焦尔•彼得也不例外。在接下来的四年中,匈牙利人真正需要摆脱的,不再是一个具体的欧尔班•维克托,而是经历过那种政治的浪漫主义之后,百无聊赖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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