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时代,人文中心应该是什么样子?牛津给出了答案。散落于古老学院之间的人文学科,如北斗七星般各自闪耀,如今在一座全新的建筑中重新汇聚——彼此独立,又相互连接,并向公众打开入口。牛津苏世民人文中心,将“科技—人文公共空间”的概念,从抽象命题变为可感知的现实。

(图1: 牛津苏世民人文中心穹顶 Photograph © Hufton + Crow)
牛津最大建筑苏世民人文中心首度向公众开放
4月25日,牛津大学历史上最大的建筑苏世民人文中心(Stephen A. Schwarzman Centre for the Humanities )开始向公众开放。由黑石集团联合创始人苏世民(Stephen A. Schwarzman)捐赠的1.85亿英镑,是牛津大学现代史上最大单笔捐赠。总建筑面积超过 25,300 平方米,包含近 1,000 间房屋,使用了16万块手工砖、12000块石料,凝聚了1000多名员工的不懈努力,收纳的藏书可以排到六英里长。米色的墙面仿佛刷了一层蜂蜜,质朴简洁的立面,高大的廊柱,让我联想起贝聿铭的设计,古埃及方尖碑的色调和庄重气质。

(图2牛津苏世民人文中心门口Photograph © Hufton + Crow)
四层楼高的中庭大礼堂(Great Hall),实现了尼古拉斯•霍克斯穆尔(Nicholas Hawksmoor)在 18 世纪想要在城市中创建“大学论坛(university forum)”的雄心,又让人联想起莎士比亚环球剧院,这个开放空间可用于展览、讲座、表演或宴会。 如八卦阵的玻璃穹顶,阳光洒下来,形成错落有致的图案,木质的拱顶,红色的座椅,圆弧曲面和方正直线的自然过渡,给人一种清新舒朗自然的视觉印象。环绕大礼堂的是宽阔的走廊,各院系入口分布于四个方向,上方设有学习隔间,在这里读书、讨论、静思、默想,空气中流动着书卷气。

(图3牛津苏世民人文中心大礼堂Photograph © David Levene)
苏世民人文中心经过20年的酝酿,终于开幕,牛津大学安排了全天候的思想和文化大餐来庆祝这一天。开放日这一天,Es Devlin 与 Nico Muhly 联手创作的合唱装置《360 Vessels》在大礼堂玻璃穹顶下放置,牛津大学室内合唱团演唱十七世纪的神学家和诗人的对话。

(图4 Scottish Ensemble. Image courtesy of the Scottish Ensemble)
在全新250座剧院里,ZooNation 带来《疯帽子的茶会》选段,演绎牛津大学数学系教授Lewis Carroll的世界名作《爱丽丝漫游仙境》。公众还可以欣赏到 Jieun Kiaer 教授主导的K-pop文化的项目、获奖诗人 Yomi Ṣode 策划的现场诗歌。音乐、舞蹈、展览、讲座、电影、交响乐与露天戏剧表演,内容丰富而多元。

(图5《疯帽子的茶会》 ZooNation Dance Company, The Mad Hatter’s Tea Party, Linbury Theatre © Photo by Foteini Christofilopoulou)
有趣的时机
在面向公众开放以前, 笔者受邀参加了媒体专场,得以聆听更多的幕后故事。
中心总经理 Alexandra Vincent、人文部主任Daniel Grimley教授全程导览,建筑史学者 William Whyte 教授介绍了历史背景,文化项目总监 John Fulljames 介绍文艺共创项目,而建筑事务所Hopkins Architects 的负责人 Jonathan Watts 则带我们完成漫步。

( 图6牛津苏世民人文中心管理团队 Dr Kathryn Eccles, John Fulljames, Prof Daniel Grimley, Alexandra Vincent. Photo © David Levene)
1761 年,拉德克利夫医院(Radcliffe Infirmary)在这里拔地而起。十年后,拉德克利夫天文台(Radcliffe Observatory)落成,如今它已成为英国一级保护建筑。在这两座新古典主义建筑之间曾有一座花园,随着医院的扩张,花园逐渐被侵蚀,直至消失。20世纪60年代,城市规划师就已经将这块地视为牛津少数可以再开发的地块之一;到了70年代,当这里仍是一所大学医院,到了千禧之交,这里几乎只剩下一连串的走廊和日益陈旧的病房。
建筑史学者Whyte教授回忆,这个项目被反复期待,也被反复推迟。
2003年牛津大学买下这块地皮,医院于 2007 年搬迁,大学随后进驻,拆除了无法使用的建筑并制定了总体规划,遗址中心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位,预留为人文中心的所在地,但一直缺乏资金,直到2019年获得黑石集团苏世民的慷慨捐赠后,牛津大学才得以通过国际设计竞赛,将这个长期悬置的设想真正推向现实。经历了疫情封锁期间的线上设计,又在即将进入施工合同时遭遇俄乌战争带来的不确定性,几经周折才得以竣工。

(图21 牛津大学建筑历史学教授William Whyte 官方采访视频截图)
建筑的理念
这样一个充满人文关怀的建筑构想,迟到了近半个世纪,但也恰因为如此,和AI时代撞了一个满怀。
人类似乎正被自己创造的AI与机器人一步步逼入角落。当我们开始追问:AI是否会拥有情感?人类该如何重新定义自身?在释放AI巨大潜力的同时,又如何理解风险、避免伤害?一种隐约的不安,正在业界与学界蔓延。
与此同时,人文科学却显得日益边缘化。在科技与资本的浪潮中,文科生的存在感不断被稀释,甚至随着部分人文学科的缩减与关闭,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浮现出来:在AI时代,文科生是否还有未来?人文科学又将走向何方?
因此,这座建筑最有意思的地方,并不只是规模。
它真正提出的问题是:在AI时代,人文学科应该以什么形态存在?
苏世民在 2019 年宣布这笔捐赠时,曾表达过信念:人文与伦理研究对于解决社会面临的一些最基本问题(包括人工智能的影响)至关重要。变革的速度只增不减,使这些问题变得更加迫切,也更加印证了牛津大学在引领当今多变世界中的全球领导地位的重要性。这笔捐赠在某种程度上实现AI时代的平衡,重申“人”的重要性”。他好奇的是“不同学科之间将如何产生联结,以及这种跨界融合将催生怎样的教育创新——会释放出怎样的魔力”。

( 图8 悬挂于牛津苏世民中心的苏世民肖像 摄影 英伦云)
苏世民曾向清华大学捐赠创办苏世民学者项目,向MIT捐赠成立苏世民计算学院,也支持耶鲁大学和纽约公共图书馆等机构,而这些“苏世民空间”彼此也会形成特定的链接,在全球化断裂、AI技术加速、跨文化理解变得更加脆弱的时代,通过重塑顶级教育机构的学科结构,培养能够理解技术、伦理与社会复杂性的未来领导者。
牛津大学校监、前英国外交大臣威廉•黑格(William Hague) 表示,“这一独特的新中心将确保牛津大学在未来持续引领人文学科的发展”。

(图7牛津大学校监、前英国外交大臣威廉•黑格Lord Hague at Schwarzman Centre © Jas Lehal, PA Images)
牛津大学校长Irene Tracey教授是著名麻醉学专家,她指出,比起科学成果,人文学科的价值更不容易被看见,而这座建筑象征并展示了人文学科持续的重要性,它不仅关乎学者在房间里做研究,更关乎人文学科如何服务于每一个人,让整个社区参与其中。英国的创新之所以不同于硅谷,是因为拥有深厚的人文和创意艺术底蕴。她希望英国不仅能研发疫苗和量子计算机,还能在创意领域引领世界。

(图20 牛津大学校长Irene Tracey教授 官方视频截图)
人文部主任Daniel Grimley教授则强调,牛津的这座新地标,锚定的不仅仅是地理位置,而且是“当我们面对人工智能、全球疫情或环境等复杂挑战时,人文学科必须成为对话的核心”。
牛津大学,用一座等待了二十年、如今终于落成的超大人文中心,给出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回答—人文,不仅不会消失,反而将被重新置于时代的中心点。
传承与创新 挑战和机遇
在设计竞赛中胜出的建筑事务所Hopkins Architects ,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普通建筑项目,要将一系列院系、学术机构、表演与公共空间有机地整合进同一座建筑。设计要求中还有一句看似简单、实则极具张力的话:打造一座“传统牛津建筑的当代表达”。这就迫使建筑师回答两个问题:什么才是牛津的传统?又如何在当代重新诠释它?
过去,牛津大学的人文学科分散在全城26栋建筑中,这些空间各有难以割舍的历史,却也常常意味着分散、孤立与空置。答案并不是复制中世纪学院或维多利亚哥特式建筑,而是重新理解牛津的空间逻辑。
建筑通过使用和其他学院相似的克里普舍姆石材(Clipsham stone)实现了视觉上的承前启后,还借鉴了牛津经典的方庭结构:不同院系拥有各自入口,同时围绕共享空间展开。
英语语言文学系、历史系、语言学、语文学与语音学系、中世纪和现代语言系、音乐系、哲学系、神学和宗教系、人工智能伦理研究院、牛津互联网研究院、现代奴隶制与人权政策及证据中心、牛津大学人文研究中心(TORCH)、博德利人文图书馆(Bodleian Humanities Library)、500 个座位的苏海文音乐厅(Sohmen Concert Hall)、 250 座的剧院、一个黑匣子沉浸式表演空间、舞蹈工作室和电影院、展览空间,以及一座用于展示享誉盛名的贝特古乐器收藏(Bate Collection)的博物馆、咖啡厅和酒吧,都在建筑中保留了自己的“核心空间”,但这些空间又彼此连接。而过去分散的26栋建筑,有的被重新利用,有的被出售,从而缓解了城市空间压力。过去老图书馆甚至需要用“红绿灯系统”来控制阅览室是否还有座位。现在,这些压力得到了明显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