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全球社交媒体上都流行一道选择题：假设世界上所有人都要进行一个二选一的测试。一红一蓝两个按钮，如果超过一半的人选择了蓝按钮，则所有人都会活下来；如果不到一半的人选择了蓝按钮，那么选择红按钮的人将会活下来，选择蓝按钮的人将会死去。
这道题目很有趣，某种程度上，它能解释当今全球的左右思潮之争。
一、
有人说，这是一道博弈论题目。选红色，是博弈论中的严格占优策略。这个说法并不完全正确。
博弈论中的严格优势策略（Strictly Dominant Strategy），指无论对手选择如何，对参与者而言，该策略始终优于其他策略。简单地说，是敌动我不动，不管敌怎么动，我的选择都是最佳的。显然，不管对方怎么选，选红色，都是最佳结果——自己不会死亡。所以，看起来这道题的确是博弈论中的严格优势策略。
但是，严格优势策略概念源于非合作博弈理论框架，它与个体理性决策与群体利益最大化之间的矛盾，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最经典的例子，就是囚徒困境。
警方逮捕甲、乙两名嫌疑犯，但没有足够证据。于是，警方分开两人，向双方提供以下相同的选择：若一人认罪并作证检举对方，而对方保持沉默，此人将即时获释，沉默者将判监五年。若二人都保持沉默，则二人同样判监一年。若二人都互相检举，则二人同样判监两年。
在这个博弈中，严格占优策略都是检举对方，思路如下：若对方沉默、背叛会让我获释，所以我会选择背叛。若对方背叛指控我，我也要指控对方才能得到较低的刑期，所以也会选择背叛。无论如何都选检举，检举在这里就是严格优势策略。
但是，如果把两人的刑期放在一起考虑，那么，最小的损失是同时沉默，一共判2年。否则，总刑期是5年或4年。
所以，个体的严格优势策略，却会造成群体的总体利益损失。
设计这道题的人，某种程度上，或许正是想构造一种囚徒困境——个体最优，未必全体最优。但这道题并不是，这道题选红色按钮，指向的是帕累托最优。所谓帕累托最优，即在不使任何人境况变坏的情况下，不可能再使某些人的处境变好。简单地说，一个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佳的局面。
所以，这道题不是博弈论题目，不能用博弈论去解释。
二、
很多人在分析这道题目的时候说：色盲、婴儿、低智的人，无法理解题目，会选蓝色，还有些人会误按蓝色。选择红色，会让选择蓝色的人不满一半，这就是在剥夺他人生命。即便知道了选红，一定会活下来，但总有一些人为了拯救这些误选蓝色的人，愿意做出牺牲。这不是愚蠢，而是大义。不管怎么说，我愿意跟选蓝的人做朋友。
这个分析，更表明这不是博弈论可以解释的问题，因为博弈论的前提假设，是所有参与者都是理性的。参与者不理性，也就谈不上博弈论了。
那么，这道题的本质是什么呢？
这是一道情感操控题。其实，这道题还可以有另一种表述：人人选择红按钮，所有人都会活下来。选择蓝色按钮，则分两种情况。如果超过一半的人选择了蓝按钮，则所有人都会活下来；如果不到一半的人选择了蓝按钮，选择蓝按钮的所有人都将会死去。
两个版本，表述的是同一个情况，但读起来感受完全不同。原题将所有人活下来这个好结果放在蓝色按钮，而将蓝人去世放在了红色按钮选项后，显得蓝人去世都是红人害的。反之，选择蓝色，让人想到舍己为人、愿意为朋友付出、人品可靠。
那么，也就不难解释，在社交媒体上，超过一半的人选择了蓝色——选择蓝色，是最安全的，它能表达自己的人品，不会被谴责，会有更多朋友，或者被朋友正面评价，而且，并不会有死亡的风险，因为这只是一道题目。
三、
一道虚拟的题目，怎么选都不重要。但这背后的机制，正是当下全球左右分野的来源，正影响着当下的全球各国。
不同的选择，代表两种思想。一种是红色键，代表着每一个人对自己负责，世界会变得更好，达到帕累托最优。这就是所谓的右派，保守主义。另一种是蓝色键，代表人人都应该为他人负责，为他人付出，哪怕那个人自己对自己都不负责。这是左派，进步主义。
按什么键，并不意味真的有死亡风险，但却反映了自己有更高的道德，所以选蓝色键的人更多。
现实中，选蓝色键，即支持左派政策，会导致真实的政府公共财政成本。但这个成本的因果链很长，会出现财政幻觉（Fiscal Illusion）。所谓财政幻觉，是公共选择理论中的一个核心概念，描述的是由于财政收支过程的复杂性，纳税人（选民）难以准确感知税收成本与公共收益之间的真实关系，进而产生的一种心理错觉。这种认知偏差通常体现为两种倾向，一是纳税人低估了自己实际承担的税收负担，二是高估了政府公共支出所带来的个人收益。这种系统性误判可能导致公众对更高公共支出水平的支持，从而成为解释政府规模扩张的重要假说之一。
与此同时，选红色，会被认为自私、没爱心、道德水平不高。这就带来一种道德绑定：人人都应该按蓝色，否则，你按红色，就是杀了其他人。这就意味着选择按蓝色键的人，拥有了“正义感”。正义感意味着对“不正义”的愤怒，而愤怒是社交媒体上吸引流量的法宝。所以，在社交媒体上，选蓝色键的，也即左派，就更容易集结，并有更高的攻击性。
有趣的是，历史上，共和党总统被刺杀的概率更高。美国历史上共有46任总统，遇刺身亡的4位总统中，3位属于共和党，分别是林肯、詹姆斯•加菲尔德、威廉•麦金莱，一位属于民主党，即1963年遇刺的肯尼迪。若包含未遂，共和党的比例仍高于民主党。
社交媒体上怎么选，当然不会招来杀身之祸，但在社交媒体上，左右议题选蓝色，也就是支持左翼、支持进步主义政策，风险相对更小。这就导致了“沉默的螺旋”现象，即人们在表达自己想法和观点的时候，如果看到自己赞同的观点受到广泛欢迎，就会积极参与进来，这类观点就会越发大胆地发表和扩散。而发觉某一观点无人或很少有人理会，会被群起而攻之，即使自己赞同它，也会保持沉默。如此循环往复，便形成一方的声音越来越强大，另一方越来越沉默下去的螺旋发展过程。
大多数人的政治选择，并非深思熟虑的，一步步地从最基本的事实、原理、价值观出发，最后，得到自己的独立思考的结论。这个过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太过于专业、过于复杂。一般情况下，面对社会事务，大多数人都往往采用从众的、直觉的，那种丹尼尔•卡尼曼所说的“快的”思考方式。他们所谓的“自己的观点”“自己的选择”，只是根据一个关键词，在脑海中寻找最接近、最熟悉的词句来组成自己的观点——也就是自己日常最频繁听到的那些东西。所以，大多数人的公共政策偏好，都是受电视上、报纸上，现在则主要是社交媒体的言论所影响。于是，社交媒体上的“蓝与红”机制，最终，就会变为现实政治中的“左与右”。
不过，在某些国家，所谓物极必反，新的一轮趋势正方兴未艾。但这种矫枉过正，代价是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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