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到4月间,我有机会两次去拜访丁乙在上海复兴岛的工作室。那时,他正在为远在威尼斯即将开幕的个展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的画室由一幢旧船坞的厂房改建而成,宽敞、整洁、带着清冷的秩序感。跨过一扇铁门进入那个空间,可以看见在两处显眼的位置上,正分别摆着他最新完成的作品:一黑一白的两块石碑。
石碑的质地很考究,有一种怀古的质感。碑的表面则泛着经过现代工业打磨才留下的光泽,铺满了丁乙标志性的抽象“十”字符号。远远看过去,好像发现了某样奇异的古迹。
一同陈列的还有十二幅黑白木刻绘画,画作的笔触同样以细密的“十字”符号为基本单位。凑近距离观看,那些或黑或白的符号,在画面上排布出斑驳的精度和色彩。它们与石碑彼此呼应,向观看者集中展示着,一种艺术形式在语法与结构上的丰富和成熟;但在此之外,还洋溢着更多难以言说、无法明确的意象。
这些作品代表着丁乙的某种实验性的尝试。5月初,在今年的威尼斯双年展开幕期间,它们会在位于当地的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Fondazione Querini Stampalia)面向公众展出。
基金会那幢古老的大楼,因为经过意大利建筑师卡罗•斯卡帕 (Carlo Scarpa) 的修缮而闻名。斯卡帕一生讲求耐心推演和严苛把控,这让他留下的作品具有绵延交错的质感,同时又能与其所置身的环境,保持既和谐又疏离的关系。
在斯卡帕的空间里,丁乙寻求以石碑和绘画组成“阵列”,营造出新的能量氛围,以此与建筑的气质形成对抗和呼应,进而表达出他有关“水城印象”的诠释。
这种创作思路并非完全源自一次即兴式的发力,它与丁乙在过去几年间所完成的一系列展览共享着一致的脉络。
从2021年开始,这位中国当代艺术家开启了一次深度的转型:他开始用自己创立并坚持了近40年的抽象符号,去表现不同地域的风俗、文化、自然和信仰,进而将创作推向更深层次的精神性维度。
此后的5年时间里,在他的作品中,先后出现了青藏高原的雪域和神祇、故乡的海面和天空、以及云南深处的星宿与仪式……
这种变化意味着,他的创作不再只是形式上的深耕,而更像是在生成一种系统:通过符号与不同在地文化之间寻找更深度的关联,在更广阔复杂的文化语境里不断生出新的意义。
推动这种转型的动力,也并不只来自于创作上的自觉,它也和正在艺术版图深处所发生的变化息息相关。世界政经环境持续多年的剧震,不断加深着全球化与地方性之间的摇摆。那些源起自西方、曾经指导全球艺术标准的目光、根基和能量来源,正在不断被动摇;而与此同时,生发于本土,能够牵引新的艺术风潮的叙事主线,却依然模糊难辨。
但对于每一位身在生态之中的艺术家来说,开始寻找一条新的道路已然成为了必须:既不能生硬地延续业已僵化的主流,也不可以去追求浅尝辄止的创新。反而需要调动自己的生命经验和创作耐心,重新去感知具体、细腻的“处境”,在复杂的文明经纬里为艺术找到新的灵感和生气。
(丁乙工作室的《十示》系列新作,前景为《十示碑2025-1》(2025) ©丁乙。图片由里森画廊及香格纳画廊提供)我和丁乙的对话从他最新的作品开始,逐渐延展成一场漫谈。坐在桌边,他在西藏、宁波、青岛和云南等地的创作经历,不断被回忆的讲述唤醒。在工作室的白墙之间,那些星空、山脉、河流,以及曾让他感到新鲜的面孔和气息,又再一次缓缓涌来。
如今,他仍然保持着高强度的工作节奏。每天下午他会穿过半个城市来到这间画室,持续工作到次日清晨才收工回家。在个过程中,他会喝上两杯意式咖啡,抽上“很多的雪茄”。即便未来计划中的展览还面对着多重的不确定,但丁乙表示,“必须先开始工作”,是他一直不变的信念。
言谈间,丁乙并不寻求表达卓越的见识,让人感受更深的,反而是一种对选择的相信、和对行动力的坚持。在过去的40年间,这种特质仿佛一直在与他同行,如今,或许还将继续关照这位艺术家未来的命题:如何在穿越明晦交织、起伏波动的路途中,不断校准自己,找到风格,看见命运。
(丁乙,2026年,图片由丁乙工作室提供)以下文字根据访谈整理:
“黑白灰”
FT中文网:这次在威尼斯展出的最新作品中,除了绘画之外,还有像“石碑”这样首次出现的全新形式,能讲讲关于它们的创作想法吗?
丁乙:这次展览里的很多元素都是在影射与威尼斯的关系。威尼斯最强烈的地域性当然是它的水城风情,但在这方面,像威尼斯画派等先行者已经做出了很高的成就。所以这次我决定去聚焦一个更“小”的在地性——展览所在的空间,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的建筑。
从展览角度看,建筑空间本身受很多条件制约,但我注意到建筑师卡罗•斯卡帕非常善于处理细节和用料,因此我想到了要在展览中展示“石碑”的作品。
这次展陈的方式也是我定下来的,我希望能对建筑空间有新的阐释,通过展陈来与建筑进行某种“对抗”:我排布了由12件绘画作品组成的“六个装置”,以及一对石碑,它们一起组成了一个“碑阵”,打破了空间原来的中轴线,又将其暗含其中。作为最核心的作品,黑色的那块石碑就矗立在门外,落在了中轴线上。所以作品与空间、作品与作品之间有一种拉扯的张力。
(丁乙,《十示碑2025-2》001,2025,北京房山汉白玉、数码浮雕,©丁乙。图片由里森画廊及香格纳画廊提供)FT中文网:在这次创作中,您还曾阅读过巫鸿的著作《残碑何在》,这对您产生了什么样的启发?
丁乙:“碑”的想法在我脑子里已经存在很久了。这次在确定下来要做“碑”的时候,我就找来巫鸿老师的文章重新读过,他让我意识到,在中国的文化里,一块碑代表着丰富的意涵,比如它被放置在哪里,并不是无缘无故的。碑不仅会确立方位,也会延伸指向人文和道德。

(丁乙,上:《十示碑2025-2》(细节图),2025,北京房山汉白玉;下:《十示碑2025-1》(细节图),2025,山西黑花岗岩。数码浮雕,©丁乙。图片由里森画廊及香格纳画廊提供)FT中文网:能再谈谈石碑所用的材料么?
丁乙:白色的这块石碑,起初我想用白色的大理石。我觉得白色这种颜色是带有“声音”的,有些白的“声音”仅仅是洪亮,但缺少内涵。我对比了不同石材的质感,差不多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最终觉得房山的汉白玉是最好的,它有一种玉的温润和大度,没有“尖叫”的感觉。
黑色的那块石碑,用的是太原产的石材。我同样希望找到一种非常纯的黑——表面不露声色,但内在有一种力量。最后我还对这块碑的表面做了剖光,在古代,石碑是不会做抛光处理的,“抛光”映射的是当代性的语境。


(上,左:丁乙,《十示2025-26》,右:《十示2025-33》,2025,椴木板上丙烯、木刻,©丁乙。图片由里森画廊及香格纳画廊提供)FT中文网:一同在威尼斯展出的还有12件最新的绘画作品。您曾提到,在这组绘画中,“十示”符号的运用带有一定的“总结性”,怎么理解这种“总结性”?
丁乙:12张绘画最终由六张黑、六张白的作品构成,其中每一张画当然都有各自不同的企图和个性。如果你走近看,会发现作品中的那些黑色之中,其实暗埋了深紫色,还有大量的各种色相的灰。白色也是“白上之白”,在灰和白之间不断调度。
但这些画也存在某种共性。以往我的作品会更多呈现一种均衡的黑与白,但这批作品中,格子展现的是一种纵横和斜向的结构,在那些竖线和斜线之间,是一种不稳定的关系。结构里有一种“趋势”和“反趋势”的动态性。
我最早创作的基础是从形式主义开始的。但在今天所有的绘画都需要面临新的突破,我会有意避免现代主义那一套经验。虽然这些经验在创作中始终还在,但我试图不再把它们看成重要的部分。
“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现场,意大利威尼斯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丁乙。图片由里森画廊及香格纳画廊提供,摄影:GEORGE DARRELL“艺术未来是什么样的?”
FT中文网:在形式之外,“突破”怎样体现在创作上?
丁乙:就是用创作去反映对于“在地性”的认识。比如高更曾经去塔希提岛,他以绘画再现了当地的生活面貌,可能在后期还会加上一定的概括。但是在今天,“在地性”已经不再是风情的再现,也不是去发掘服饰、生活方式、自然景观等表面的特点,而是要去寻找一种更加平行的关系。
高更对“在地性”的创作也带有着某种殖民主义的视角,就像一个文明人在观看着原始人。今天我对不同地方的观看完全是平视的,甚至有一点点仰视——这会让我的创作产生了与现代主义传统的某种分野。
这次在威尼斯的展览中,策展人也引用了许煜(Yuk Hui)的“宇宙技术”(Cosmotechnics)概念。不久前我还和青年策展人们探讨过艺术新格局的问题。其中一个焦点,就是西方的现代主义经验主导了今天世界的主流价值,但可能也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世界的价值观原本可能会更加多元,而不是只有一种声音。许煜的理论也是基于这样的背景,他讲“多重宇宙”,多种不同文明的可能性。
FT中文网:许煜提出的“宇宙技术”这一概念,反对的是一种将技术简单地“同质化”看待的倾向。比如他会认为技术不应被视为放之四海皆准的通用工具,不同的文化传统决定着不同的技术未来。作为艺术家,您会如何将这个概念与创作联系起来?
丁乙:最近这些年,很明显的趋势就是“南方”立场的崛起。西方艺术界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比如有很多人会去关注女性艺术或者非洲的艺术。
对于我们这一代艺术家来说,西方经验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曾是一种绝对的对标系统。走到今天,这种对标曾经帮助我们获得世界、理解艺术实操层面的经验,并由此与国际的画廊开展合作。但是在当下,我们还需要去考虑另一个新的问题:艺术的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
对我个人来说,如果去尝试摆脱与西方的对标,那就要把视角转向范围更广的各种文明中去,从那些文明里去挖掘精神的力量。应该说,我目前只是处在将这种认知不断深化的过程中,在实践上还需要非常长的时间。

FT中文网:最初开始意识并思考类似的问题,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丁乙:差不多在2010年。那个阶段我用绘画对中国城市化进程进行诠释,已经花了12年时间。我是上海人,从1998到2000年初的那段时期,曾经一个月不出门就会觉得有点不认识路了,城市化所带来的快速变化,在当时是一种强烈的冲击。但到了2008年又有新问题出现,当时学界开始讨论“千城一面”,很多小地方都失去了自身原有的肌理。这种探讨让我对城市化的热情开始消退,思考如何转型。
那次转型让我的绘画从荧光色转到了黑白色,从黑白开始重新建立新的创作逻辑。此后我的创作视角开始转向“看天”、去仰望更大的世界,完成了几张大画,但那个时候还都是一种宏观的判断,没有涉及到具体的在地性。
“宇宙技艺:丁乙的行星代码”现场,意大利威尼斯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丁乙。图片由里森画廊及香格纳画廊提供,摄影:GEORGE DARRELL“底牌”
FT中文网:2021年您在西藏完成的个展,可以看做是具体探讨文明“在地性”的开始。
丁乙:在西藏的个展算是开始进入了比较明确的道路,去回应所谓“精神性”的问题。我把这个阶段称作“内视”——往内心看、往精神世界寻找。
对于这个命题,可能此后我所有的时间都会围绕它展开。目前只是呈现了几个点,西藏的展览是一个点,宁波、云南的展览都是这样的点,当这些点多到二、三十个的时候,也许就会出现一个面。
FT中文网:距离西藏的个展已经过去五年时间了,您是否已经积累了一些创作上的方法论?
丁乙:作为一个当代艺术家,很难完全做到终身只研究一种文明。我的希望是去探索各种不同的文明,所以创作的落脚点是不断移动的。在这个过程中,必须要有方法。
我在西藏时画了大概30件作品,基本上采用的是两条线索:自然,以及宗教和精神文化。
在云南的创作有大概三条脉络:一是关于生与死,用“神路图”来表现,画了一幅长卷;二是云南纳西族自身的二十八星宿,他们的星宿和汉族的星宿很不同,代表着他们用自己的文化视角所看到的生活;三是就是横断山脉,是关于自然地理的线索。
(十示 2025-10,椴木板上丙烯、水溶性彩色铅笔、木刻,2025,图片由丁乙工作室提供)
(神路图 2024-B18,四部分标题(从左至右):九座黑山-鬼域-人间-神界,东巴纸上丙烯、水溶性彩色铅笔,2024,图片由丁乙工作室提供)FT中文网:用当代艺术的抽象符号去表现一个陌生的文明,这本身就是一种很独特的创作。对于一位艺术家来说,在技术和认识等方面意味着哪些挑战?
丁乙:我的创作就是需要进行意象上的抽象和概括——符号与符号之间的对接、以及彼此的吸纳和平衡,是一种很有意思、但很复杂的探讨,往往需要很长时间。
在展览给定的一年时间里,所设定的创作主线都要成立,不能出错,不能让人觉得我是在瞎画,要有逻辑在里面,要能够经得住时间的检验,这是很大的压力和考验。
以在云南的创作为例,最后得到的那些作品,要能够将人们真正带入到云南的场景中去——观众站在作品跟前,要能感受到少数民族的意象和色彩,不会觉得它们是在描绘上海或者其他城市。
FT中文网:展览展出后,您会在意来自当地观众的反馈吗?
丁乙:很在意。在云南认识的那些东巴们,我都加了微信。有一位老东巴的儿子常常会给我点赞,我会把这当成对作品的某种正向的认可。
FT中文网:除去外界反馈,对于创作的有效性,您自己会有一个确认的标准吗?每次在表现那些文明图景的时候,您在心里会不会有一个需要不断去接近的“真相”?
丁乙:有。这种感受在西藏创作时更强烈。西藏是第一次冒险,是不断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一下子有了突破。而云南的创作更多是研究性的,有了很多推理的成分。但过程仍然是欣喜的,那种状态中还有不确定性。
至于你所说的“真相”,在云南,我觉得就是“万物有灵”吧。一个纳西族人在生活里要祭祀的东西太多了。一个又一个周期性的仪式,让他们可以在东巴文化的浸染里度过一生,理解关于生命的来源和去向,也因此产生出对于自身民族性的认同和归属感。
在西藏,那个核心可能就是宗教赋予人们的某种精神力量。一个艺术家,会把这些文化当成镜子,去理解自己的时间观或者世界观。很多人会问我有没有信仰,我说我信艺术——艺术最终跟宗教很像,背后隐藏的都是精神性的东西,殊途同归。
(十示 2022-10 ,椴木板上丙烯、木刻,2022,图片由丁乙工作室提供)FT中文网:在这个不断深入理解的过程中,您会带入自己在生活中的困惑吗?
丁乙:会,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面转。
FT中文网: 能不能说一个您正在关切的问题?
丁乙:我觉得不同的艺术家所表现的“精神性”是不一样的,不同时代所寻找的“精神性”也不一样。你的创作必须以一种完全个人的经验去寻找独特性,但同时又要有一种社会的共性——不然就会变成萨满了。
目前所有关于“在地性”的探索都是在铺垫宽度,只有在这些宽度的基础上才能挖掘深度。对我来说深度还没有,只是平行的很多点。
FT中文网:近年来,您也曾多次提到过有关“十示”创作路径的反思和困惑。对您来说,将不同地区的文化纳入进创作,是一种创造性上的突破,也是一种“面对未知、需要勇气的冒险”。选择走这条路,底气来自哪里?能谈谈您在“创作上的底牌”么?
丁乙:今天我们都看到了全球环境的不确定性,西方的文化和政治都面临着矛盾的临界点,你不可能再完全相信、依赖它们。但中国的艺术生态也有自己的困局。
在复杂的变局之中,一个艺术家如何预测未来、面向未来?这没有模板,你不能再用里希特的方法,也不能用肖恩•斯库利或李禹焕的方法,你必须要找新的方法,必须去理解创作之外的经验,因为你所处的时代和经验都不再相同。
有了这个根本判断,就意味着要开启冒险。道路的选择不存在百分之百的“对”,但我愿意这样做,因为能我能时刻感受到我不是在重复昨天,而是不断在产生新的激情——是未知在推动着我的创作,这和只关注形式主义的创作不同,那种创作你只要考虑线条怎么摆就够了。
(十示 2022-3,椴木板上丙烯、木刻,2022,图片由丁乙工作室提供)“时代的张力难以言说,但它驱动着创作”
FT中文网:在这个过程里,变与不变的东西是什么?
丁乙:“符号”现在已经没有作用了,它只是我个人的语言和笔触。符号变不变,不再重要,但画面一直在变,主题一直在变,面对的问题一直在变。内生的东西一直在不断地、点状地演变。
FT中文网:在您看来,今天对于一位中国艺术家来说,创作的养分和灵感的来源是什么?
丁乙:对我自己来说,我的创作差不多已经有40年了,这也是中国变化最大的40年。这种变化让你始终没法停下来,思维没法固化。
但快速的变化里又充满着矛盾,矛盾对艺术家来说很重要,因为它产生了张力和不可思议的对抗性。这种矛盾性有时候是很痛苦的。比如中国当代艺术在40年间有巨大的能量,但又被快速发展和各种问题遮蔽了。这种遮蔽会影响到下一代艺术家对40年当代艺术的判断和汲取。
从某种角度看,这40年的艺术历程可谓是惨烈的。在这条路上,很多艺术家都消失了、改行了或退出了。今天继续创作,怎么突破?怎么在不依赖扶持和推动的背景下持续工作?怎么让你的艺术被更广泛地看到?现在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大家都已经意识到挖掘和发展本土文化的重要性,在这样的背景下,能否发展起来具有足够信服力和传播力的机构和系统?这些都是需要面对的问题。
(十示 2022-9,椴木板上丙烯、木刻,2022,图片由丁乙工作室提供)FT中文网:40年前,您在开启自己职业艺术生涯的时候,曾对于艺术做出过态度不乏激烈的宣言。这对刚刚踏上艺术之路的年轻艺术家来说,当然意味着必要的勇气和锐气。如今呢,您和艺术的关系是什么样的?
丁乙:这很难总结,因为没到总结的时候,但方向性的预测是有的。
我希望能从我自身的经验中总结出来新的抽象风格,它的内涵和原有的现代主义抽象不一样,但会和这个时代有更密切的关系。
我一直在思考,我作品的基本元素是“网格”,而不是“格子”——格子是现代主义的概念,网格不是。这种网格是指多层的网格不断叠加,它们跟今天的城市经验、地理经验、文明的经验、网络的经验都有关系,是一种新的抽象语言的可能性。
我觉得抽象艺术最终还是要反映这个世界的。比如里希特如果没有“刮擦”的那个阶段,可能不会达到那么高的地位,因为刮擦的经验是一个共性的东西,大家一下子就能被带到自己所生活的场景里,它和现实之间有一种连接和对抗的关系。
FT中文网:“网格”是您以创作反映这个世界的基本元素。
丁乙:对,是基底,它有多重的隐喻。
FT中文网:您觉得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丁乙:非常矛盾。有很多东西难以言说,但这也是一种张力,潜移默化地驱动着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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