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谈提振消费,是基于这样一个公式:平均消费倾向=消费/收入(APC = C/Y)。凯恩斯于1936年在《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中提出消费倾向的概念,表达消费支出与收入水平的关系。人们对未来收入的预期对边际消费倾向影响甚大。消费者很大程度上都着眼于长期收入前景来选择他们的消费水平。如果预期不改变,收入的暂时提高,相当部分就会被储藏起来。边际消费倾向的降低,使得萧条更为萧条。
影响消费倾向的因素很多,社会、经济、心理、财富、就业、社会保障等等。总而言之,可以分为钱,和对钱的态度这两类因素。既然是对未来预期不好,就会缩减消费,那么提振消费,就得提升收入,提升对未来的预期。但“有钱了就会消费”,这是一句正确而无用的话。
谈提振消费,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在谈提高消费倾向。也即在收入不变的情况下,减少储蓄、增加消费。在2001-2020年间,中国居民消费倾向为63%,低于美国的92%。2024年上半年我国居民平均消费为65.6%。
消费倾向,也就是对钱的态度问题,是存钱还是花钱。这实际上是一个文化问题。文化对于钱的态度,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为什么要存钱,存钱应对什么样的问题?
中国人的文化中,人生观中,有太多的远忧。长远考虑,人生路漫漫,注定充满忧虑,那就一定要存钱。生孩子,是为了养老;孩子一出生,就想到他30岁、结婚、生子要花钱;刚刚开始工作,就想到养老。
一种说法是,有了完善的社会保障,就敢于花钱。但问题在于,保障是不可穷尽的,保障的范围,取决于预期。
比如中国人对教育的预期,是军备竞赛式的,想要的不是“更多的知识”而是“更靠前的社会排序”,而排序永远是零和的。一个零和的事,是无法依靠保障来完成的。公共保障可以提供优质的教育,甚至给每个人提供清华大学,但却无法让HR不问:“你在清华大学是第几名?”父母为了子女的教育,就要牺牲自己,努力存钱。这是一种个体潜移默化习得的不可打破的集体行为模式。
再比如,中国人对晚年生活的追求,是为了最后十年、五年的医疗。有人问:为什么欧美很少有卧病在床的老人?在欧美的传统认知中,大多数人推崇寿终正寝。当老人进入不可逆转的衰老或重病末期时,他们往往认为过度动用抗生素、胃造口(插胃管)或呼吸机来维持微弱的呼吸是对生命尊严的侵害,甚至被视为一种虐待。
相比之下,我国受传统孝道和儒家文化的集体意识影响,父母与子女,都倾向于花更大代价选择医疗干预。与衰老对抗,永远走在医疗科技的前沿,永远都是很贵的,这是个保障无法填满的无底洞。
这种群体认知之下,就需要更多的储蓄。现在养老诈骗为什么那么多?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老人一辈子储蓄,有钱,也舍得在养老上砸钱。
人不是有保障才花钱的。
小红书上美国人来“对账”的时候,很多中下层美国人抱怨,拿不出上千美元的现金。这都是事实。但是有过美国生活经历的人就会吐槽:现金流都那么紧了,就不能少开一辆车吗?就不能少去度假吗?就不能不要24小时开空调吗?
很多人吐槽非洲人,发了工资第二天就看不到人了,都消费去了。他们的保障很好吗?但文化所致,他们的消费倾向更高。那么,是不管以后,有钱就花;还是存50万,多活3、5年。这不是一个保障问题,而是一个价值观、人生观的问题。
文化对钱的态度的另一面是:为什么要花钱。
网上有段子,放羊娃的一生,放羊,存钱,娶媳妇,生娃,娃再放羊。实际上,白领、中产不过是换汤不换药:读书、工作、存钱、买房、生孩子,孩子再读书。这是用通关、完成人生目标的方式在生活。
人生目标是社会共识定下来的。打工的农民工会很辛苦地存钱,省吃俭用,但回家修新房、办酒席,却能一掷千金。这些大额的支出,都是和社会评价相关的,是基于集体共识的。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集体主义的消费方式。为了这个消费目标,人可以放弃其他消费。
房地产其实是一种集体主义消费模式——大家都买房,所以我也要买房,房子代表了我的社会评价。最极端的例子,就是“丈母娘拉涨了房地产”。在这里,丈母娘代表了婚姻市场上的集体审视。地产的消费链条很长,建筑本身、装修、软装,这是人生倾尽全力的消费。另一方面,房地产带来土地财政、城市化、基建投入,带动经济发展,提高收入,反过来又拉动消费。
所以,房地产并不像民间舆论多年来一直认为的那样,挤占了消费,损害了中国经济,相反,房地产以一种“人生目标”的方式,拉动了消费、带动了经济发展。
某种程度上,买车也是一种集体主义消费。买车有面子,开车回村能实现自我。但汽车比起房子,消费还是太低了。依靠单一产业,是很难替代房地产对消费的拉动的。
东亚儒家文化圈的储蓄率普遍很高。高储蓄率和高投资率是东亚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撑。东亚国家的储蓄率,普遍超40%,欧美多低于20%,而中国的储蓄率又高于其他东亚国家。中国人辛苦劳动、赚钱、攒钱、储蓄、投资。
所以,“中美国”的时候,中国经济能飞速发展,并不仅仅因为双方在技术和劳动力上的相互互补,也因为消费和储蓄的互补——中国挣钱、储蓄、投资,美国消费,经济才能循环起来。更深层次的,是中国与美国在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上,是互补的。
当这种情况发生变化,过高的储蓄和投资可能抑制消费,导致经济结构失衡。这时就需要提振消费。但是,改变一个社会的文化是极难的,所以,短期内从外贸驱动、投资驱动转向消费驱动,是很难的。
要改变也不是不可以。
某种程度上,中国波澜壮阔的房地产拉动经济、土地财政,是基于一个故事。当年的“中国老太太”和“美国老太太”的故事,改变了“不借钱”“不寅吃卯粮”的文化,让国人接受了房贷,拉开了土地财政、城市化的序幕。
如今,想要通过文化改变消费倾向,也是可能的。但正如前面所说,改变消费倾向,就要改变文化。提倡消费,价值观、人生观是底层驱动力。那么个人主义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旅游、买一件衣服,买一支口红,极限运动,给女主播打赏,这些注定是个人主义的。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不管别人评价,只取悦当下自己,一定会在收入不变的情况下,带来更大的消费倾向。但是,当一个人对自己未来都看得比较淡的时候,他必然是个人主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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